第三轮交手,月衡退到了水轮旁边。
她没有碰药田,沿石槽挪开半步,细剑从一个极小的角度切回,恰好赶在白启转身之前。
白启用阿德接住。
又是那股青白力量。
最开始她还能压着它的衔接,让持剑者不得不退开。现在对方像已经习惯了她的发力,每次碰上,都会顺着真实走向提前换一种方式接。
她的剑越来越难进去。
白启的呼吸仍然很稳。
不是没消耗。他中间吃过一份补剂,肩头也被打出过淤痕,几处护体光层时不时就会碎一部分。
可他的肉身爆发,始终没有明显变慢。
月衡自己却必须考虑继续花多少灵力。
她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不能为一株尚未完全长成的药,把后面的底牌都用在这里。
她心里刚有取舍,白启便上前了一步。
两柄飞剑截住侧路,阿德从上方压下,深蓝大剑则贴着她已经形成习惯的退路送出。
月衡向前。
退路被封,最合适的选择反而是抢入双剑之间。
她长剑挑向白启右腕,左手已经抬起,一点寒光藏在指侧,只等真正贴近,便能送进去。
白启眼底极淡光芒一动。
归元。
气血与精神同时提起,原本已经足够稳的身体再次接住一段更重的力量。阿德下压没有停,深蓝大剑却忽然收回,以剑脊撞开长剑。
第三柄飞剑抢向她抬起的左手。
月衡指尖一收,那点寒光没有立刻放出,身体却因此慢了半拍。
足够了。
重剑沿肩侧停住,另外两柄飞剑一前一后,占住她最容易重新起势的位置。
细剑还在她手里。
但若再动,首先到来的不会是下一轮切磋。
白启看着她,没有笑。
“还打吗?”
院中只有水声。
月衡手指缓缓松开一些,长剑垂下。
“我输了。”
白启收剑,飞剑却没有全部回匣,只将距离稍稍放远。
“按刚才说的?”
她看了他一眼,点头。
白启这才往后退了几步,把归元状态收回,先喝半支营养液。胸腹有些发热,肩头的淤伤也正在缓缓修复。
这一场比谷口那次累得多。
白启放下营养液,先动了动左手。
虎口没裂,腕骨却还有些发胀。最后那次归元把握得不算过头,传回来的冲击仍得由筋骨一点点承住。
他把半瓶清水也喝了,换口气,让胸腹处的热意缓下来。
月衡看见这些动作,握剑的手重新松了一点。
他有消耗。
刚才那种始终不慢的发力,并非真能让身体永远承受下去。只是从他喝水、补充药物到重新握住剑,这个间隔,依旧比她预想中短得多。
她目光略微一偏,落到尚未回匣的那几柄飞剑上。
有一柄在药田外沿,另两柄位置更远,一柄已回匣,最后那柄却不在她的视线里。留在外面的没有指着自己,却恰好隔开能直接靠近白启的两条路。
赢了也这样谨慎。
月衡将这个习惯记下,没有开口点破。她低头整理药袋,像对身边的剑光毫不在意,细剑却也只插回鞘里一半。
对方不是只会靠法器打人,剑术和临阵反应都很老练,真要换个没有药田、可以放开动手的地方,还会更麻烦。
月衡蹲到另一边,取出一只小盒,往自己手腕点了些药膏。
她仍在想刚才那段爆发。
不是普通药力。
也没有看到他借助某件特殊器物。眼前这个人,显然还藏着她尚未弄明白的东西。
白启把营养液收好,走到大株莲旁,没有立刻采。
“最后一轮,还要等多久?”
“两个时辰左右。水轮转满,露气收回去,叶缘会变透。”
她答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多说了一点。
白启仿佛没有察觉,认真看了看叶片,又看她那只封存瓶。
“这种瓶子,哪里能换?”
“你要?”
“我的普通了些,好药装进去会散。”
她抬头,目光与他撞上。
白启就在这一刻,主动选定目标。
定向吸引。
没有光,也没有让人能听见的声音。他仍维持着刚才的距离,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瓶子。
月衡呼吸轻轻一滞。
她原本正准备把目光移回药田,视线却没有立刻离开。刚才还需要在剑锋间警惕的那张脸,忽然变得很难忽略,连唇边一点没有真正展开的笑意,也看得分外清楚。
心口跳了一下。
很陌生。
她指侧那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跟着停住,差点连掌心的药盒都没拿稳。
白启没有趁机靠近。
他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心里反而更清醒了些。
果然还留着。
能令她暂时少一些敌意,不代表可以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用别的换也行。”他说,“我有一些青玉根。”
月衡终于将视线移开,隔了半息才开口。
“你刚才用过了。”
“所以知道合用。拿给你看看?”
她点头。
白启将小盒放到两人中间,没有伸手递到她掌边。盒盖掀开,里面的根茎还剩大半,切口已经重新封住。
月衡取了一小片,辨过药性,拿出一只空瓶放下。
“够换这个。”
白启收好瓶子,又问起药坞后面的路。
她不答来处,只说自己看过旧图。
他也不问她是哪国人,指着自己的地图,故意把一段旧水道认成山路,询问从这里绕过去能不能省时间。
月衡看了一眼,眉心轻动。
“这里不能走,下面是蓄露池。”
“那这条?”
“要等雾退。雾没退,尽量别下水。”
白启把两处分别标出,像任何一个第一次过来、运气不错的采药人。
“你知道得真多。”
“比你多来一点消息而已。”
她也回答得很平常。
白启没有追问消息是谁给的,转而拿起一根已经收好的小药叶,问是不是越白越好。
问题听着琐碎,却每一个都关系到他接下来怎样把药真正用进身体里。
月衡看着他,忽然不再立刻回答。
这人究竟真不懂多少,又故意在装多少?
刚才交手中那两次触碰,始终让她记得很清楚。第二次以后,他看剑的方式变了,防守也更紧。
她不确定他看出了什么。
白启同样没有把自己的猜测摆到面上。
两人隔着药田,继续说那些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药名、年份和路线。
他收获不少。
她有意给的半真半假,到了熟悉药性的地方,却总会露出一些只有真正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才会自然形成的用语。
白启将有用的记住,无法确认的单独放着,没有当面纠正。
他早已收起定向吸引。
可月衡还是会时不时看他。
等他拿起空瓶,衣袖露出一处淤伤,她甚至先于自己想清楚,将那只药盒推了过来。
推到一半,手停住。
白启也看见了。
“还可以换?”
月衡慢慢把盒子放稳。
“这点不用。”
白启没有直接抹到身上,先辨了气味与药力,确认是普通外伤药,才往伤处点了一点。
很有效。
他真心道了句谢,又低头去记最后一条水路。
月衡看着他垂下的眼睛,指尖藏在袖里,慢慢碰到一枚细小硬物。
就是现在。
距离不远,他的注意力在图上,方才还用过一次强行爆发。只要出手够快,再接一剑,未必没有机会。
这个蓝星天才不该继续活着长大。
她早就想清楚了。
可看着那只刚用过自己药膏的手,看着他在地图上认认真真添下的标记,那一点锋利的杀意却迟迟没有送出去。
白启忽然抬头。
“是不是快好了?”
莲叶边缘,最后一点白雾正在收拢。
她手指松开,又重新握住,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
“快了。”
白启转头去看药。
离他最近的地面下面,一柄早已收敛光芒的飞剑,始终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