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没有人守着。
至少,白启看见的不是人。
山道尽头立着两根十余丈高的残柱,柱间没有门扉,只有一层厚得看不见里面的云。柱下石碑倒了半截,剩下的字仍能辨认出几分旧宗的气势。
太衡仙宗。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终端中的对照表只拼出“映星”和“别”几个相近形。
白启将字拍下,继续往远处看。
云里有钟声。
每响一回,云层就向两侧退开一点,先露出最外面的石廊,再露出一段段盘山长阶。其后还有大殿,殿后不是山顶,而是另一座被桥梁相接的药峰。
白启抬头,视线仍没看到尽头。
一处紫点,可以是金髓池。
一处蓝点,也许是他刚住过的灵泉。
而眼前这片逐渐显露的地方,竟把药峰、泉室、殿宇和成片楼阁,都装在同一圈宗墙之内。
他终于知道,叶初桐为什么说,别拿外面那些单独的药园去比。
长廊一端的围栏已经断开,里面能看见成排空架。另一座小院只余下半面门,院中几张石桌摆得齐整,却没有任何人生活过的声息。
能带走的,显然早有人带走了。
留下的也并非随意遗落。
远处一座殿的屋顶已经破损,门前却仍亮着完整禁纹;几片药田荒了,田后更深的山坡反倒被一层朦胧光幕护得很好。
白启把能看出的区别逐一记下。
进去以后,不能只看哪间屋子还像个样子,就觉得哪里一定藏着东西。也不能因为前面已经被搬空,便认定后面的阵还会给人白走过去。
这里只是一座旧宗的别宗。
当年它完整的时候,该有多少人在里面练剑、采药、养伤,白启一时都很难算清。
附近不止他一个人。
有蓝星武者拿着望远设备,也有人绕到石碑背面,试着寻找还没被云遮住的小字。
一名头发微白的武者看了半晌,最终将地图卷起。
“我不进了。”
同伴望向他。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药袋。
“再往里,是化神的事。我这些带回去,够填锻罡的缺口。还能走几处蓝点,没必要把命都压在这座门上。”
没人笑他。
另一人想了想,也一起走了。
白启看着两道背影离开,没有出声挽留。他需要里面的东西,不代表所有进来的人,都得跟着选同一条路。
终端恰在这时震动。
齐观发来一张旧令照片,山形下面的第三道纹已经亮起。
【能用。借了一本旧拓片核过,外门令走东侧支门。】
后面又来一句。
【我们先看外围殿院,不进深处,程舟也能走了。】
白启回了一个“好”,把月衡刚讲过、能够公开的辨令方法发去,让他们别只看牌面,要先看门旁守卫的反应。
殷东的消息随后过来。
【那个养筋草,梁肃说谢谢,已经送去辨了。你的包要不要一起托回?】
白启看着自己脚边两个越来越满的袋子,答应得很快。
先送出去的,才不必一直背进下一场战斗。
山门还没全开,驻点派来的转运小队就在下面半里路。
那条路仍在正门外侧,不用先过考验。来往的人也多,有专门验身份的终端与封存台,白启等到自己的编号被核过,才把装东西的袋子真正打开。
他沿山道下去,将暂时用不上的东西重新摊开。
手甲残件,凹盾,损坏的铃,没能打开的旧储物环,几片不明用途的玉。每件旁边,都有他自己写的取得位置、对手使用方式与现有损坏处。
转运员看着那只暗色戒指,没有伸手去试。
“精神封禁没开?”
“碰过一次,没硬试。”
“那就封着送。驻点有专人处理,能解出来的给你记账,危险的先隔离。”
白启点头,把那份药图留下,其余逐件交接。
储物环的东西不知多少,他没有把它提前算成已经到手的资源。
能带回去打开,才有后面的事。
接着是药。
给白灵留的两瓶另包,给苏川的一瓶标了名字,尚未验证的小草与种子都走样本袋,不与直接能用的灵液混装。
转运员一边称重,一边对照编号。
到了最后,抬头又确认一次。
“那枚果子,你也送?”
白启看着恒温匣里仅剩的五气玉髓果。
用了两枚,他从锻罡巅峰走到化神。
再吃当然还有用,只是与尚未接触过这种资源时不同,身体已经熟悉其中的大半药力。若后面真缺到靠它才能进一小步,也可以再从驻点取回来。
“送,完整留着。”
他说完,写清不能乱动的根蒂位置,又将自己的采摘记录附上。
不一定立刻给谁。
一枚完整果实能留下药性,留下种核,也能让真正卡在那个位置的人多一种选择。
他不缺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吃完的理由。
转运员封好匣子,给他留了三份清单,一份终端,一份纸,一份封存在转运袋外。
东西少了,包终于轻下来。
转运员给封袋贴上最后一道编号,忽然笑了笑。
“这回车不够用了。”
白启抬头。
山道另一边,又一支小队推着满车药箱上来,有个右手包着固定带的人走在旁边,正在帮忙核对清单。
是梁肃。
他隔着人群朝白启点了下头,没有挤过来,只抬了抬还在恢复的那只手。
白启也点头回应。
多出来的那些名额,到了这里,终于变成一个个能装车的箱子,和能从药林里自己走回来的人。
他在个人清单上签好名字,将纸折起,放到最不容易进水的内袋里。
白启重新清点随身补给,留下够用的营养液、伤药、玉露、小半份根茎药液与几件确实能派上用场的战利品。归炉之类的东西还没影子,他没打算现在就把匣子都塞满。
殷东他们也到了下面的岔路口。
程舟盾上的伤用金属条补过,看着难看,握得还很稳。闻映岚肩头那只夜鸦换了根尾羽,见到白启,歪头叫了一声。
“又去正门?”殷东问。
“先看看考什么。”
“通过了发图。”
“能发就发。别为了抄近路撞禁制。”
齐观点头,拍了拍手里的旧令。
他们救过彼此,也知道什么时候各走各的更合适。没有人再拉着白启一定同行,简单交换完消息,四人便向东侧山路去了。
白启回到正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地方的夜总有星光,今晚却不同。
云层后方一座座殿顶浮起淡金亮色,沿长廊相连,竟在山间铺出一片庞大的旧宗轮廓。那些断掉的桥,空着的院,都被光重新接住了一小段。
门前有人惊呼。
更远处,侧门的石像终于缓缓转身,第一批持令者走过门槛。白启隔着山间长桥,看见一点浅灰衣色,很快被屋脊遮住。
月衡进去了。
正门这边,一道低沉声音也从石碑里面响起。
不是汉语。
但随声音一并传来的神意足够清晰,让白启明白了其中最基础的意思。
不得毁碑,不得以他人代试。
问心开始以后,可以自行退出;真正走上百阶,前面承受过的力不会因为休息消失,身体能否继续,自己决定。
没有保证人人都能平安走到最后。
最先伸手的武者站了数息,忽然松开,向后连退几步,额上全是汗。他抬头看着石碑,像还没从刚才那点时间里缓过来。
另一个人上前,手刚贴住,背脊便一点点弯下去。
白启没有催,也没凭他们的表现猜里面究竟给了什么。
他等到自己面前空下来,将剑匣放到脚边,活动了一下已经痊愈的左肩。
太虚镇神经在意识中安静流转。
他伸出手,按住那面冷硬石碑。
钟声忽然远了。
眼前山门、长阶与众人,一起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