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没有在钟响的第一刻出门。
他先沿外墙看了一圈。
门前新添了三处浅坑,靠近石柱的地方还留着半个烧焦的脚印。那人走了,但不代表什么都没留下。
白启让飞剑贴着地面慢慢划过。
一块不起眼的灰石忽然翻起,底下赤纹亮了半瞬,最后连石带纹一起被挑进废渠。渠中传来一声闷响,木人转了转头,没有动。
他又查过两处,才收好剑匣。
追兵没有在这里白等五日,他也没打算把离开时的一步交给运气。
走出水雾,山间的样子已经变了。
先前看不清的旧路从林中显出来,几段断掉的石桥被浅金色光纹接住,远处不时有钟声传来,听着间隔相同,声音却越来越近。
白启把泉门位置存好,沿山腰向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遇到了一队载货的人。
两头灰角兽,一前一后拉着低车,车上药匣叠得整齐,外侧却挂着几片缺角的木牌。领头的人没有牵绳,只把一枚青色令牌在兽眼前晃过,灰角兽便自行停到路边。
给后面的人让路。
白启也退到一旁。
他看见另一支队伍从旧桥下来,三个人穿着相近的衣服,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尊掌心大小的铜像。
铜像对准路旁石台,台上断了许多年的刻纹,竟一截截重新亮起。
下一刻,沉在地里的木架慢慢升起,将一车药匣送过了断桥。
不是临时赶来的强者替他们搭路。
这座荒废的园子,本就有另一套办法。
白启站着看完,把能看清的过程录下来。那队人也看见了他胸前的终端,有人皱眉,有人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眼,并没立刻拔剑。
其中一个年轻人甚至指了指他的屏幕,说了句什么。
白启没听懂,摊开手。
对方也反应过来,笑着摇头,重新跟上队伍。
他们的药匣侧面不是赤环,而是一条弯曲的浅绿纹。
白启将它也记住。
不是一拨人。
从同一处来,拿着相近的旧东西,也未必就会为同一件事拼命。
再往前,才开始有认识的声音。
一支蓝星队伍在石台附近停着,正与一个带着药秤的矮个老者交谈。双方语言不通,只能把药摆出来,再用手势比数量。
白启没有凑进去替人作主。
他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老者卖的不是药,而是刻着槽口的长匣。药匣每个格子都能留下一点凉意,封住以后,里面两种气味不同的药并不会相互串味。
确实好用。
但对方换走的那捧白色药砂,也不是随地能捡的东西。
蓝星武者低头算了好几次,最终只换两个,留下一半药砂。
白启也没忍住,用一份普通药叶换了个最小的样品。
能否照着做,他不知道。
带一个回去,总比只给周序看一张照片有用。
他将小匣装进袋子,忽然听见前面一阵细微骚动。
几个佩着赤霄标记的人停在桥口,像在等什么。其中一个左手缠着布,侧身给经过的人让路,原本抬起的头也慢慢低下。
白启看见了月衡。
还是浅灰外衣,药袋换过,手里多了一枚白色旧令。
她从几人身边走过,只回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对方没有再跟,也没像先前遇到蓝星采药者那样拦路盘问。
白启停住脚。
她认得这些人。
而且不是平常的认得。
月衡也看见了他,目光先在肩头掠过,随后落到新添的小药匣上。
“伤好了?”
“能拿剑了。”
“那就别急着试。”
白启应了一声,朝她身后看去。
“认识的?”
“见过。”
月衡答完,平静地换了话题。
“你要进去?”
白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了山中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长墙。旧桥尽头有座窄门,门旁站着两尊抱戈石像,正在辨认每个经过的人手里的令牌。
有人直接进去。
有人亮了令,石像却不动,只得站在边上等。
并非带块旧牌就都能用。
旁边有个蓝星武者拿着刚换到的铜牌,脸色不太好看。
牌面也有山纹,递到石像前,却连一点光都没亮。他找卖牌的人理论,对方摊开双手,指着已经磨平的一段旧槽,比了好几个手势。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白启没有出面,只将铜牌与真正被放行的那几块分别拍下。外形相近,里面有没有留下能与石像相认的东西,终究要当场验过才知道。
有个穿短甲的人则是另一种情况。
他自己的牌能亮,但身后同伴刚跟上,石像手中长戈便抬起半寸。那人立即回身把同伴推开,重新送入力量,确认牌上的微光始终只够围住一个人,最后只能约在门内再见。
月衡看着,没有解释自己的白令与这些有什么不同。
白启也没有问。
她能带人这句话若是真的,至少说明那枚看似朴素的旧物,比旁人用来过门的东西更有分量。
他又看了眼桥头几个不再靠近的赤霄修士。
能把这样一枚牌拿在手里,还让这些人主动让路,她在另一边的身份,只怕比自己最初猜的还要高。
可她越不说,他越不能凭那几句药方,就把后面的路都交过去。
“你这块能进?”白启问。
“能。”
月衡停了一下,又补道:“还能带一个人。”
白启看向她。
她的目光没有躲开,但握住令牌的手稍稍收紧,像那句原本没必要说出的话,已经先于她的打算出口。
“你若不认识路,可以一起。”
白启没有立刻答应。
侧门,旧令,走进陌生山门后才知道怎么回来的路。她没有催,他也没有为显得信任,就装作这些事不必考虑。
“正门能进吗?”
月衡眼神微动。
“能过试炼,就能。”
“过了有什么?”
她看了他片刻,像终于听懂他真正想问的东西。
“登阶印,公共殿道的旧图,还有养息殿的资格。”
“养息殿也要一直喂药?”
“初次通过,会给一段时间。再用,就要。”
白启看了眼山门。
自己在一口小泉里住五日,已经花掉不少能换别的东西的药。核心更大,也更危险,若能先拿到一处可靠养伤地,后面许多选择就不同了。
何况还有路。
他现在缺的,除了能吃进身体里的东西,也正是这种不必每次去问人的路。
“我去正门看看。”
月衡像早知道他会这样说,又像直到这时才真正确认。
“先问心,再登阶。”
“意志和耐力?”
“每阶都要把身体的力真正送满。少一点,石阶就不会认。”
白启眼神亮了些。
她看见这点变化,不由沉默。
“不能借药提前撑高,也不能故意藏住修为。它会先认你这个人,再认你当时能用的力量。”
“能中间歇?”
“能。但松了气,再起来比第一遍更难。”
白启点头,把几条注意事项逐一记住。
月衡说得比她准备说的更细,连阶上哪一种反馈代表未达标准,都告诉了他。等最后一句落下,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白启说。
他没有再开能力。
她还是又补了一句:“石阶里的力量只会顺着你已发出的部分回震。若哪里有旧伤,别硬撑。”
白启动了动已经养好的左肩,笑了笑。
“知道。”
他背好剑匣,向正门那条更宽、也更荒凉的山道走去。
月衡站在桥头,没有立即入门。
身后有人以她熟悉的语言低声询问,要不要将那名蓝星人的消息传给赤霄宗。
白启已经走远,听不见这句。月衡却因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多说的每一处,都可能在以后让他少遇一次险。
她脸上的一点柔和终于收起。
“不必。”
那人躬身退开。
月衡握着白色旧令,看着山道尽头那道背影,过了很久,才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