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门比白启想象中小。
一段只到腰侧的石墙,两根断柱,中间立着个缺了左臂的木人。木人身后有水不断流下,却不是昨夜地图上那种毫无遮挡的小池。
白启没有直接冲过去。
他在雾里停住,先往侧面扔出一枚石子。
石子滚进门内,没有反应。
人靠近,木人剩下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掌中亮出三道形状不同的纹路。
认东西。
白启取出月衡教他留好的药液,先倒一点进左侧凹槽。纹路亮了一半,没有继续变化。
还不够。
身后山石被重击,震动隔着水雾传来。
白启又添了小半瓶。
最上方的细纹终于合拢,木人侧身,让出仅够一人通过的位置。
他跨过去,身后立刻浮出一层淡白水光。
下一刻,赤色长杆撞在光上。
水面向内凹下,木人头部慢慢转动,地底传出几声沉闷响动。追来的人没有继续打,反而猛地退开,脸色很难看。
“你能在里面躲多久?”
白启站在水幕后,看了眼肩头。
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
他没有接话,先走入石墙后方的小室,直到确定对方看不见自己,才将双剑放下。
不是轻伤。
贯穿处离骨头不远,那股留在伤口里的赤热之力还在不断侵蚀。若只靠恢复把皮肉先长住,里面的东西便会一并被包进去。
白启展开空明视界,取出针具。
火意稍收,玄水一点点探进伤口,他顺着真实的痛感找准位置,将混在血肉里的几丝异种力量逐一逼出。
最后一丝离开时,指尖都被烫黑了一点。
他这才喝药,包扎,补充食物。
石门外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到了后半夜,终于没再传来。
白启没有立刻出去确认。
养息室里面有一小眼活泉,旁边石碑的刻纹虽残了大半,剩下几条仍能与门外木人对应。他用终端逐段拍下,按月衡教的办法确认自己换到的时间。
两日。
这份消耗,比正常借住贵得多。
追兵那一击,并非被泉门白白接住。
白启将余下药液收好,给殷东发去平安消息,又在公开记录中标明这处泉门需要供药、强攻会加速扣除。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要把所有药一次倒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闭眼。
第一日,他只养伤。
青木接续皮肉,玉骨莲的叶液被分成小份,沿肩背与手臂缓缓推开。平时能练好的动作,这次反而放得很慢,每一次抬臂都先确认新长出的地方能否承受。
到了夜里,伤处仍会痛。
但那种往深处钻的热已经没有了。
第二日,白启试着拿起阿德。
剑体平着抬起,落下,再转。最初只能压住过去七八成的力,连续几轮后,筋腱才渐渐跟上。
他没有急着补满最后那点差距,而是取出星轮分念法,将负责五柄飞剑的念丝重新理了一遍。
受伤后,身体不宜持续重压,精神却可以练得更细。
五柄剑各守一处,另几柄仍放在匣中,不能因为多了一次突破,就把能带的全当作能精控的。
玄潮回元经也在慢慢运转。
泉水的力量比金髓池温和,补回罡气不快,却能让几处刚承受过冲击的经络逐渐舒展开。
熟练度每次只涨一点。
白启看着那一点,反而很安心。
这不是暂时把疼压下去,而是真的多接住了一次循环。
第二日傍晚,他听到门外有人说话。
月衡站在木人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药。
她第一眼看的是白启肩头。
已经能正常抬手,袖子也换过,只有衣料下面包扎的形状还看得出来。
“那个人还在?”她问。
“上午来过一次。”
“你准备等他走?”
“准备先把伤养好。”
白启没有主动请她进来,只走到水光内侧。
她看了眼泉门,又看他始终没有离手的剑,最终将药放在石台上。
“黑纹断续根。比你先前那种更合用。”
“拿什么换?”
月衡静了片刻。
“上次那种青玉根。”
白启当场取出一份,分量按两种药的大致药性折过,没有故意少给。她接过去,也没数,目光却又落回他肩上。
“是谁伤的?”
“拿赤色长杆,右边眉尾有一道旧伤。”
她显然知道点什么,眉心轻动,随后只道:“他身法不算快。别在平地跟他一直退。”
白启把这句记下。
“多谢。药你不缺吧?”
月衡看着他。
他又指了指石台,补道:“门要吃的那种。”
她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忽然有些想笑,笑意到唇边,却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想在这里住多久?”
“再住三天。”
月衡没给他白送东西。她取出另一小瓶换取两段完整药根,告诉他泉门哪一道刻纹代表余量,随后便走了。
走到雾外,她回头望了一次。
白启已经蹲回去,认真看木人的掌心。
他受了伤。
她来之前反复想过,这是比药坞更好的机会。他需要人帮忙辨药,需要有人替他引开外面的追兵,也需要一条更安全的路。
可最后,她只与他换了药。
月衡垂下眼,指节握紧,又慢慢松开。
第三日以后,泉中重新响起挥剑声。
白启将玉骨莲的根茎药力分开,不再只养伤,而是按自己能承受的程度,一点点送入更深的位置。
赤曜战体运行时,肩背热意很重。
他用泉水调节,等皮肉与筋骨都接稳,再继续下一轮。砂海藏锋术则只练收敛与短促起势,没有拿尚未完全复原的肩去硬扛大段爆发。
药匣空了一只,又空一只。
白启每天都重新称一次剩下的药。
同样一截根茎,伤口尚未长稳时,绝大半药力都填进了受伤的位置;等肩背真正接续,才有余量沿五行循环走向别处。
若只看吃进去多少,后面还能用多少,便很容易算错。
第四日,他在纸上将原本准备再加的一份划掉。
并非药不够。
上午那轮赤曜练完,骨边有一段持续发胀,表面却没有损伤。空明视界顺着里面细看,只能见到局部的循环变慢,尚分不清是药力太满,还是之前那一剑回震留下的细小影响。
白启没有拿恢复能力去赌。
他停了重练,换成更温和的养气,直到夜里那点胀意真正退去,才重新试了一次。
这次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抬剑,那一段反而比此前更稳。
他将两次用量并列记下,没急着给自己下一个从此都能照用的结论。身体在变,药的年份也不同,眼前有效的分寸,换一株未必还能一模一样。
泉外的钟还没响,水声一日又一日。
白启独自吃饭、换药、练剑,偶尔给同伴回条消息,余下的大半时间,都落在这些不显眼的变化里。
最后那枚五气玉髓果仍然留着。
同一种资源在身体已经接受过一轮后,再吃的效果会缓下来。眼前这些搭配起来,足够他把刚突破的底子填得更扎实。
到了第五日,白启能再次全力挥剑。
伤口只剩一条很浅的痕,体内那种空而不实的感觉也彻底淡去。距离化神中期还有一段路,他却已经清楚,自己下一次能往哪里加力。
最后那份根茎药液,他没有继续加进泉里。今天身体接进的部分已经够多,剩下的带着,后面受伤或遇到更重的负荷时,都能少一次临时找药的麻烦。
白启将盖子压紧,在瓶边添上新的用量。
多留一份,后面也就多一个选择。
泉门外很久没再见到赤杆修士。
白启将五日记录存好,正准备收起药瓶,忽然听见一道钟声。
很远。
水面却随之轻轻震动,墙角原本已经暗下的旧纹,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第二道钟声越过群山。
白启握住剑,走向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