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驻点比白启想象的更大。
运输机从海面降下,先掠过几条亮着灯的舰船,随后才看见搭在浅礁上的环形平台。平台中央有一团淡白色光,周围竖着十二根金属柱,海水拍上去,被无形力量推开。
几国旗帜立在不同泊位前。
白启背着剑匣下机时,莱昂正从另一侧走来。青年手上的纱布已经拆掉,看见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谈成绩。
前几天争的名额,今天已经成了脚下不同的登船队伍。国内那一列明显比旧照片里长,白启甚至看见几名拎着旧军用箱的前线武者。
其中一个右手戴着黑色护套。
梁肃。
白启只从侧脸认出,没过去打扰。对方正在听工作人员讲采集器具怎样封口,听得很认真。
“那边是公共回收区。”东方朔站在舷梯下,替几人指了位置,“出来先到这里,伤员优先。拿到不认识的东西,别在门口当场拆。”
他检查白启肩头的信标,又看了一遍剑匣的固定扣。
“准备好了?”
白启点头。
苏川抱着已经换过一遍的补给箱,从后面探出脑袋。
“教官,我们进去还要排队吗?”
“里面入口分路,跟好引导,别走错区。”
苏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腕带。
凝神组,东侧。
白启的则多一道银纹,南侧下院。
“进去联系。”苏川说。
“药别乱吃。”
“你先别乱吃就行。”
两人各自笑了一声。
轮到白启时,门前的金属环亮起,几道淡光扫过身体,在剑匣上多停了半息。
【登记完成。】
脚下的路向前延伸。
白启跨进光里,先感到一阵向下的牵扯,随后像被海水轻轻托了一下。等脚掌再次落稳,鼻腔已经涌进浓郁的草木气味。
天空有星。
很亮,成片铺在淡青天幕上,远处却又有足够明亮的日光。星光落在山上,树叶边缘像缀着薄薄的银粉。
白启抬头看了片刻,才沿石道往前。
路边种着半人高的青叶植物,叶心托着细小露珠。每隔一段,便能看见断裂的石栏,被药藤缠住,露出几枚模糊刻字。
入口附近已经搭好驻点。
工作人员将计时调到园内,另一行较小的蓝星时间仍在缓慢变化。白启对了备用信标,确认两只钟都在走。
殷东几人在前方等他。
“这里比训练场舒服。”程舟放下盾,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他刚说完,旁边就有人咳嗽。
一名采集者把滤片往面罩里塞得更深,脸上有些尴尬。
闻映岚抬头看了眼飘过的细粉。
“有些植物的粉不能直接吸,别闻着香就往前凑。”
白启也看见了。
花粉里混着细微能量,进入气管后会刺激血肉,对普通武者不算剧毒,却足够让人咳一阵。
落到自己身上,只剩一点甜味。
他把面罩挂回胸前,先替备用滤片套上封袋。
自己用不着,仪器未必用不着。
简单分过路线,几人沿南侧石道走了一段,在第二座石亭分开。
殷东等人去河谷药林,白启要先看前方的蓝色灵泉,再由那里向金髓灵池转进。
他走出不到两公里,忽然听见树后传来咚的一声。
像木桶砸在石板上。
白启停住。
树下有个很矮的身影,皮肤青绿,头发像细长草叶。它两手提着木桶,正从断掉的水渠里往外舀水。
舀起,倒下。
上游的水还在漫出来,没入旁边一片药田,几株叶片开始往下垂。
药灵。
白启没有直接靠近,先站到水渠外,抬起空着的左手。
“帮忙吗?”
小个子扭头看他,眼睛圆而黑。
它看见剑,也看见胸前的登记腕带,脚往后缩了半步。
“根,不挖。”
声音有些生硬,吐字却能听懂。
白启点头:“不挖。水堵了?”
药灵指向上游,又看了他一眼。
“不砍树。”
“我先看看。”
空明视界慢慢铺开。
一截倒木压断石渠,树根还连在土里。上游的水被挡住,冲开侧面的旧泥,正往药田流。如果直接把树踢飞,缠在根部的几条细根也会被扯断。
白启蹲下,从储备袋里取出两枚固定桩。
先把即将松脱的渠边撑住,再沿倒木下面探出两道清气。他没有往上猛抬,而是让木头缓缓转了一个角度。
药灵紧张地看着。
最细的几条根从石缝里松出来,垂进泥里,没有断。
白启换了个位置,双手托住倒木,往旁边挪了几步。沉重木头落到草地上,水终于沿旧槽流出去。
小个子立刻跑过去,用桶底把散开的泥一点点压实。
白启也帮它扶了两块石板。
渠水重新清亮,药田里的积水渐渐退去。药灵摸了摸几株垂叶,肩膀终于松下来。
“好了。”白启说。
它盯着他,忽然转身钻进树后。
白启没有追,收回固定桩,顺便将掌心的泥洗净。
过了一会儿,药灵抱着一只扁木盒回来。
盒子里有三小段白色根茎,切口湿润,散着淡淡清香。
“给。”
白启低头辨认,和资料里的青玉根很像,品质明显更好。
他没有马上收,先指了指自己的路线图。
“能换个消息吗?这条路,还能走吗?”
药灵看了半天,用沾泥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
“水断。桥,没了。”
白启看向它点的位置。
正是通往蓝色灵泉的一座小桥,旧图上还完整。
“从哪里绕?”
小个子往右划,沿着山脚画出一段弧线。说不清时,就拿石子在地上摆。
白启一边看,一边记。
比起沿旧路走到尽头再折返,提前知道这一段,至少省下一个小时。
“谢谢。”
他从包里取出一枚备用金属水阀,试着转了两下,递过去。
药灵接住,先用牙轻轻碰了一下,发现咬不动,才按他刚才的样子拧。
转得动。
它眼睛立刻亮了,抱着水阀去试渠边的小孔。
白启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下次应该多带点这种东西。
他蹲到水渠旁,用手指了指小个子,又指自己。
“白启。你叫什么?”
药灵想了想,跑去捡起一块木牌。木牌上有两枚刻字,其中一枚很像扭曲的树,另一枚下面拖着七道短痕。
它将牌贴在胸口,认真看着白启。
“七……圃。”
白启跟着念了一遍,对方立刻点头。
他不确定这是名字,还是它照看的药田编号。不过小个子很满意,又把木牌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已经磨得模糊的桶形刻纹。
那块牌显然带了很久,穿绳的孔被磨成椭圆。
“你一直在这里?”
七圃将手掌贴在地上,指向那些浸了水的根。
白启试着邀请它去石亭旁坐,七圃却走到药田边便停住,脚趾下竟有几缕细根隐隐贴进泥中,脸上的青色也淡了一些。
他连忙摆手,让它回去。
小个子重新踩进湿土,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原样。
原来不能离开太远。
白启将这一条记进资料,没有再提让它带路的事。
七圃也不介意,转身打开自己的小棚。棚里有旧玻璃瓶、缺口瓷碗,还有半只蓝星来的塑料桶,东西全被洗得干净,按大小排在架上。
它从最下面取出一个小木塞,试了试新换来的水阀,发现不合适,又认真收回去。
白启看了一会儿,把包里一块可裁剪的密封垫也拿了出来。
这次七圃没有立刻接,先低头翻了翻药盒,找出一小包干燥药籽,放到他手里。
“换。”
白启点头,将垫子留在棚边。
“换。”
他把根茎封好,起身准备离开。药灵却又叫住他,指向图上更远的一片山谷。
“红的人,去那边。”
“红的人?”
药灵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个圆,下面分开三条线。
白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赤环。
“多少?”
小个子张开一只手,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
它可能不会数,也可能不愿数。
白启点头,将那一段路线标上提醒。
远处山谷里,一束灰光在树冠上方亮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药灵抱紧水阀,缩到倒木后面。
白启看了一眼光起的位置。
金髓灵池就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