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底深处,林川悬浮在总控舱门前。
探照灯的光晕打在上方那处极淡的铭刻上。
上镇。
这两个字就像两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压在整片黑潮外沿的上方。
林川的手还握着那把战术钢钎,钢钎的尖端距离总控舱门那道没有任何锁眼的缝隙,只有不到三公分。
只要他用力一撬。
视网膜上,高维网格扫描系统瞬间爆发出刺眼的血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当前目标为活体工程核心受力点。
警告:强行破坏舱门闭合结构,将导致第三层封界仓道整体失压。
警告:坍塌倒计时推演中,预计崩解时间,七秒。
林川握着钢钎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撬下去。
他极其果断地抽回钢钎,将那卷大明内府的防水尺牒死死塞进胸前的防压挂袋。
转身,启动超载推进器,双腿猛地一蹬黑石基座。
整个人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顺着静带闭合前最后的通道,向着海面急速狂飙。
他不是拆不开这个舱。
而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亲手毁掉这条几百年前大明先辈用命填出来的第三层海道。
哗啦。
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侧面,海水猛地炸开。
林川单手扣住登船梯,翻身跃上甲板。
沉重的重装潜水服砸在精钢甲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宋原本正死死盯着绞盘的电压表,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看到林川浑身湿透、带着一身海底极寒之气砸在甲板上,老宋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甲板上的海水顺着林川的潜水服往下淌。
林川一把扯下呼吸面罩,大口呼吸着海面上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绞盘断电。”林川吐出四个字。
老宋连滚带爬地扑向控制台,猛地拉下总闸。
沉重的机械轰鸣声瞬间停止。
整个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林川没有理会瘫坐在地上的老宋,他大步走向船舱。
路过直播设备时,他直接伸手,将主摄像头的角度死死压低。
镜头瞬间避开了海面和甲板的远景,只留下一个极其狭窄的船舱内部视角。
直播间里,那些还在疯狂刷屏竞价紫鳍王的资本方,瞬间炸了锅。
海边老王和王大龙的弹幕疯狂滚动,全都在质问为什么要切镜头。
林川连看都没看屏幕一眼,直接关闭了音频互动通道。
现在的外海,已经不是谈钱的时候了。
砰的一声,船舱的防爆门被林川重重关上。
他走到金属工作台前,将胸前的防压挂袋解开。
哗啦。
里面的东西被他全部倒在了桌面上。
大明内府防水封胶尺牒。
那把从前站边仓捞出来的短柄铜钥。
刻着“丑时三刻”的潮号小牌。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三样东西。
脑海中,高维网格扫描系统全速运转。
刚才在水下扫描到的总控舱结构图,被系统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在视网膜上重新勾勒出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木舱。
也不是什么用来装宝贝的石盒。
它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夹在封界弧线与仓道尽头之间的小型稳压舱。
林川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极其锐利。
他终于看懂了那个总控舱的闭合逻辑。
它的位置,刚好卡在黑潮外沿最敏感的回卷边上。
每一次外海的潮水涨落,每一次深渊底部的暗流冲击,都会形成一股极其恐怖的潮位压差。
这股压差,会死死顶住总控舱的舱门。
外面的水压越大,舱门内部的活体卡榫咬合得就越紧。
这就相当于给整段第三层承重墙,打入了一根随着水压自动调节松紧的定海神针。
如果在水下强行拉开舱门,就等于硬生生拔掉了这根承重墙上的楔子。
外海那恐怖的压差会在瞬间倒灌。
整段封界外沿,会在几秒钟内彻底失稳,被狂暴的黑潮绞成粉末。
硬开等于全毁。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那卷刚刚捞上来的镇潮尺牒。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尺牒展开。
密密麻麻的小楷和朱砂标注的数字,再次映入眼帘。
大明朝的工匠不可能造出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死结。
既然有镇潮尺牒这种说明书存在,就证明这个总控舱,一定有安全开启的办法。
林川的手指顺着尺牒上的朱砂横线快速滑动。
他的大脑在与系统进行着极其疯狂的数据交互。
主潮标的刻度。
镇潮铜桩插在最外一线的深度。
那根暗红色重型潮针的读数。
所有的数据,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林川的脑海中。
桌子上的那台加密通讯器突然亮起红灯。
陈建国的专线接了进来。
“林川。”陈建国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肃杀,“外海的静音标位器网络传回数据,你刚才下潜的区域,底流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偏转。”
“我知道。”林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第三层不能硬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需要军方调重型深潜设备过去吗?”陈建国问。
“没用。”林川盯着桌子上的尺牒,“来多少设备都没用,这不是力量能解决的问题。”
林川直接挂断了通讯。
他的手指停在了尺牒中间的一段残句上。
“借外落内平之刻,校差定盘。”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外落内平。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杂乱的数据。
他懂了。
总控舱的卡榫是靠压差咬合的。
那么,只要等到外部黑潮的潮位回落,内部静水区的压力与外部达到绝对平衡的那一瞬间。
压差归零。
总控舱的活体卡榫,就会自动松开。
林川立刻在脑海中向系统下达指令。
“调取过去四十八小时海域气象数据。”
“调取镇潮铜桩挤压静带的流速变化。”
“结合尺牒参数,推演下一次压差归零的窗口期。”
系统面板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冲刷。
林川死死盯着视网膜上的进度条。
整个船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十秒钟后。
系统提示音在林川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响起。
“推演完成。”
“唯一安全开启窗口期锁定。”
“条件:需以镇潮尺牒校准潮差,借外落内平之刻开舱。”
“时间:明夜凌晨,两点十四分。”
“警告:该窗口期仅此一次,错过将导致活体工程卡榫永久锁死。”
林川看着系统给出的最终判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桌子上的那块潮号小牌。
上面刻着的“丑时三刻”,换算成现代时间,刚好就是凌晨两点多。
大明内府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算准了这片海域最极端的潮汐规律。
林川将尺牒、铜钥和小牌重新收好,妥帖地锁进旁边的保险柜里。
他转过头,看向船舱的防弹玻璃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黑潮外沿,此刻竟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连一向见惯了风浪的老宋,此刻都缩在甲板的角落里,看着那片诡异平缓的海面瑟瑟发抖。
暴风雨前的宁静,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林川知道,这不是平静。
这是第三层海道,在为了明晚那唯一一次的压差归零,进行着最后的蓄力。
整片黑潮,都在等那一下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