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船驾驶舱内死一样寂静。
老宋死死抓着舵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
他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距离三十海里外的新坐标,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那里是外海断层的边缘。
水深超过八十米。
洋流极其复杂,暗礁密布,平时连大型远洋渔船都不敢轻易靠近那个鬼地方。
林川站在控制台前,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水文数据。
主潮标上的刻度数据已经全部输入系统。
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正在系统的推演模型中倒计时。
“开船。”林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林……林老板,那地方水太深了,底下的流子能把人撕碎,咱们……”
“我算过了。”林川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距离下一次黑潮底流对冲停滞,还有两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停滞窗口只有十五分钟。”
“开船,全速切进去。”
老宋看着林川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废话,猛地推下节流阀。
打捞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劈开海浪,直奔外海断层而去。
海风在甲板上呼啸。
林川转身走向装备区,开始检查深潜设备。
八十米深的海底,哪怕是极其短暂的停滞窗口,水压和残余的暗流也足以致命。
他将战术潜水刀重新绑紧在腿上,又挑了一把高强度的钛合金撬棍。
两个小时后。
打捞船抵达坐标海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墨蓝色。
海面上看似平静,但水下却暗流涌动,巨大的吸扯力让整艘船都在微微打晃。
“定锚。”林川下达指令。
老宋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液压绞盘,将重型船锚抛入海中。
林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战术表。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他直接扣上潜水头盔,咬住呼吸嘴。
“盯紧声呐,无论发生什么,我不发信号,绝对不许动绞盘。”
说完,林川翻身跃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包裹。
随着深度的增加,光线迅速被吞噬。
三十米。
五十米。
七十米。
林川打开了头盔上的强光探照灯。
光柱穿透浑浊的海水,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在他的正下方,出现了一道极其宏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呈现出完美弧形的巨大双层石壁结构,死死嵌在海底断层的崖壁上。
弧顶双壁空腔。
即便系统已经给出了模型,但亲眼看到这种违背常理的庞大人工造物,依然让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围的水流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狂暴的黑潮底流,在冲刷到这道弧形石壁时,被硬生生地分流、卸力。
林川看准了水流的走向。
倒计时归零。
原本足以绞碎钢铁的底层乱流,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出现了停滞。
就像是一头狂暴的巨兽突然陷入了沉睡。
潮窗到了。
只有十五分钟。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启动推进器,像一条游鱼般直插弧顶双壁的外侧。
他没有去碰最核心的那个金属盒体反应点。
系统扫描得很清楚,通往核心的区域被无数道沉重的石闸彻底封死。
十五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破拆。
他的目标,是双壁结构最外侧的一个边缘节点。
边仓。
林川贴近光滑的青黑石壁,顺着系统的高亮指引,摸到了石壁右下角的一个凹槽。
凹槽里,嵌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石板。
石板周围被一种灰白色的胶状物死死封住。
那是大明内府特制的三合土混合了某种深海鱼胶,在海水中浸泡了几百年,硬度堪比花岗岩。
林川抽出钛合金撬棍,找准了石板边缘的一处细微缝隙。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身体姿态,借助推进器的反推力,猛地将撬棍尖端砸了进去。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海水传导。
缝隙被强行撑开了一毫米。
林川没有停顿,双臂肌肉彻底绷紧,利用杠杆原理狠狠往下一压。
咔嚓。
坚硬的封胶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川连续发力,撬棍在石板四周快速游走。
三分钟后。
整块石板被他硬生生撬得松动。
林川扔掉撬棍,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猛地向外一扯。
一股浑浊的气泡从边仓内部涌出。
边仓开口了。
林川立刻用探照灯扫向内部。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半个立方左右。
没有淤泥,极其干燥。
这说明外层的密封做得完美无缺。
在边仓的正中央,放置着一个表面粗糙的石封陶匣。
陶匣旁边,还压着一块长条形的包铜木牌。
林川迅速伸手,将陶匣和木牌抓在手里,直接塞进腰间的战术网兜。
就在这时。
周围的海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
原本停滞的水流,开始出现细微的拉扯感。
林川眼神一凛。
潮窗要结束了。
黑潮的回卷流正在重新汇聚。
他毫不犹豫地启动推进器最大功率,双腿猛蹬石壁,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方海面冲去。
就在他离开弧顶双壁不到十秒钟。
下方深海中,狂暴的暗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轰然对撞,卷起漫天的铁砂和海底碎石。
如果晚走一步,他现在已经被绞成了肉泥。
打捞船甲板上。
林川破水而出,一把抓住船舷的金属扶梯,翻身上船。
老宋赶紧跑过来,脸色煞白地递上毛巾。
“林……林老板,底下没出事吧?刚才声呐屏幕上全乱了,吓死我了。”
林川没有理他,摘下头盔,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走到甲板中央的作业台上,将腰间的战术网兜解开。
砰。
石封陶匣和包铜木牌被重重地放在了不锈钢台面上。
视频通讯端一直保持着连接。
齐老那张布满血丝的脸立刻凑近了屏幕,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两样东西。
“林川!你从那个双壁空腔里带出了什么?!”
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林川拿起旁边的高压水枪,调到最小水流。
他先冲洗了那块长条形的包铜木牌。
木牌的材质极其特殊,入手沉重,即便在海底压了几百年,依然没有腐烂。
表面的铜皮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发黑。
随着水流的冲刷,木牌正面的刻痕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狂草的残字。
虽然只剩下一半的笔画,但那种森严的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
“禁。”
林川冷冷地念出了那个字。
屏幕那头,齐老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禁牌!这是大明内府水师的禁行牌!”
“这种级别的牌子,只有在涉及到国家最高机密的航道才会出现!”
林川没有停顿,放下了木牌,将目光转向了那个石封陶匣。
陶匣的表面被一层厚厚的石灰质包裹。
林川拿起一把小号的破拆锤,沿着陶匣的缝隙边缘,极其精准地敲击下去。
咔。
石灰质外壳应声碎裂。
林川伸手掀开了陶匣的盖子。
陶匣内部,垫着一层已经碳化的防潮丝帛。
丝帛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几根打磨得极其光滑、刻着复杂潮汐纹路的兽骨签。
以及,一把通体暗金色的短柄铜钥。
当看清那几根兽骨签的瞬间,齐老彻底失控了。
他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屏幕剧烈晃动。
“潮签!那是验潮签!”
齐老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
“林川,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明在海底修的那个前站,根本不是用来单纯防御的!”
“它具备极其严格的交割职能!”
“没有这块禁牌,没有对应的潮签,任何靠近那个区域的船只,都会被视作死敌,直接利用水文陷阱绞杀!”
“这是一个活着的深海海关,是一个只针对大明内府最高级别货物的验签哨卡!”
齐老的吼声在驾驶舱里回荡。
老宋听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甲板上。
深海海关。
验签交割。
几百年前的古人,竟然在八十米深的海底,建立了一套如此恐怖的控制系统。
林川的表情依然冷峻。
他没有去碰那些潮签,而是伸手拿起了那把短柄铜钥。
铜钥入手极其沉重。
林川的目光落在铜钥前端的齿口上,眼神瞬间一凝。
这齿口太怪了。
不是常见的平齿或十字齿,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内凹螺旋状。
这种结构,根本不是用来开普通锁头的。
林川在脑海中迅速下达了指令。
“系统,扫描这把短铜钥。”
一道微弱的红光在林川视网膜上闪过,迅速扫过铜钥表面。
两秒钟后。
机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扫描完毕。】
【材质判定:高纯度沉水紫铜。】
【结构比对完成。】
【警告:该铜钥齿口形态异常,与当前边仓外锁结构完全不匹配。】
【高概率指向判定:该钥型对应弧顶双壁空腔最深处——总验舱内锁。】
林川握着短铜钥的手指猛地收紧。
边仓里放着的,竟然是总验舱内锁的钥匙。
大明内府的人,把开门的钥匙和门禁卡,分层留在了最危险的黑潮剪切点里。
林川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依然翻滚着墨蓝色波涛的外海。
真正的门,还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