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十二分。
林川一把拉下全覆盖式潜水头盔的面罩。
排气阀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着沉重的装备，直接从甲板边缘向后仰倒。
噗通。
水花极其微小。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深海利刃号的探照灯光柱在水下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林川开启了头盔上的战术强光灯，双腿猛蹬，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速度向着八十米级断层深处扎去。
太安静了。
平时充斥着各种水流呼啸声、暗流撕扯声的深海，此刻竟然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天文大潮的顶点。
两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深海洋流，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势均力敌。
它们互相顶牛，互相抵消，硬生生在这片死亡海域中，撕出了一个只有十二分钟的绝对静止带。
两点十四分。
林川的战靴重重踩在满是淤泥的海床上。
前方，那道庞大的弧顶双壁如同海底的远古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林川大步走上前。
他直接来到双壁正中央那个被厚厚铁砂包裹的位置。
没有水流的压迫，林川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从胸前的防压挂袋里，掏出那块刻着“丑时三刻”的潮号小牌。
两点十五分，一秒不差。
死潮降临！
原本死死吸附在墙壁上的铁砂壳，突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水压失衡了。
失去狂暴底流的挤压，那些依靠水文力量凝结在一起的铁砂，瞬间失去了支撑。
大片大片的黑色铁砂如同雪崩一样，顺着墙壁簌簌剥落。
直播间里，十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传回来的水下画面。
没有人发弹幕。
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铁砂剥落殆尽。
一个极其复杂的双孔铜锁，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现代人的视野中。
锁孔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文刻度线。
林川没有任何停顿。
他将那块潮号小牌精准地卡进锁孔下方的一个方形凹槽里。
严丝合缝。
紧接着，他抽出那把短柄铜钥。
这把差点在狂暴乱流中被绞碎的紫铜钥匙，带着大明内府的最高权限，被林川狠狠捅进了主锁孔。
手腕猛地发力。
向右死死一拧。
咔。
极其沉闷、极其厚重的金属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海底炸响。
声音顺着海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耳朵里。
那是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震颤的历史厚重感。
弧顶双壁的中央，那扇不知道封闭了多少个世纪的沉重金属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动了。
门缝裂开了一道仅仅只有两指宽的缝隙。
就在缝隙裂开的瞬间。
一股积压在总验舱内部数百年的阴冷水流，带着极其恐怖的压力，顺着这道缝隙狂喷而出。
这股水流极其浑浊，带着浓烈的腐败和铁锈味。
林川早有防备，身体猛地向侧面一闪，避开了水流的正面冲击。
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水流的中心。
水流中，夹杂着一个乌黑扁平的物件，正顺着水压被强行冲出缝隙。
林川眼神一厉。
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一把抓住了那个物件。
入手极沉。
绝不是普通的木头或者陶器。
林川根本来不及细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表。
两点二十五分。
十二分钟的死潮窗口，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周围原本死寂的海水，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颤动。
那是两股洋流即将结束对冲、重新绞杀在一起的前兆。
撤。
林川没有任何贪恋，双腿猛地一蹬海床，同时按下潜水服上的紧急上浮按钮。
气囊瞬间充气。
林川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向着海面极速飙升。
就在他离开海床不到三十秒后。
海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恐怖的轰鸣声。
狂暴的黑潮底流重新汇聚，带着撕碎一切的狂暴力量，再次将那道弧顶双壁彻底吞没。
哗啦！
海面炸开。
林川冲出水面，一把扯下面罩，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拉我上去！”
老宋早就守在绞盘旁边，手忙脚乱地按下开关，将林川整个人硬生生拖上了甲板。
林川连潜水服都来不及脱。
他大步走到工作台前，将手里死死攥着的那个物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
镜头瞬间拉近。
那是一册用粗大铜环串联起来的薄片。
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和海底钙化层。
林川拔出钛合金潜水刀，用刀背极其小心地刮去表面的污垢。
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是铜页。
整整八页极其轻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紫铜页。
在船舱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冰冷而威严的暗金色光泽。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每一张铜页上，都用极其精湛的錾刻工艺，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齐老的专线视频一直开着。
当这册铜页露出真容的瞬间，屏幕那头的老头子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整个人几乎要扑进屏幕里。
“放大！林川！把镜头对准第一页！快！”
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林川面无表情，单手调整镜头焦距，将第一页的高清画面直接怼到了齐老脸上。
齐老的眼睛死死盯着铜页上的字迹。
眼眶里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大明内府……钦定外海前站交割章程……”
齐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铜页最右侧的那行大字。
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发抖。
“凡过此站者……必验禁牌、核潮签、对潮号……”
“违者……立斩不赦，连坐三族，船沉海底，永不打捞……”
齐老念到这里，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个直播间，在这一刻彻底炸锅了。
“卧槽！立斩不赦！连坐三族！”
“这特么哪里是海关，这是阎王殿啊！”
“大明朝在海底建阎王殿？这规矩也太硬了吧！”
“刚才谁说这是普通商船沉船的？站出来挨打！这特么是皇权绝对控制的禁区！”
弹幕如同疯了一样疯狂滚动。
齐老根本顾不上看弹幕。
他死死抓着桌子边缘，指甲都在木头上划出了白痕。
“潮禁规制！这是完整的潮禁规制！”
齐老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近乎狂热的嘶吼。
“林川！你知道你捞出了什么吗！”
“几百年来，史学界一直怀疑大明朝在海外有一套极其隐秘的朝贡和物资调度系统！”
“但我们找不到任何官方文献！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今天，你把他们最核心、最严苛的规矩，连皮带骨头一起挖出来了！”
齐老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外海前站的规制，第一次完整了！”
“这是铁证！这是大明朝封锁整片东海的最强铁证！”
老宋站在旁边，听着齐老的嘶吼，看着桌面上那本透着森森杀气的铜册，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甲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老海狼经验，在这本代表着古代皇权极致统治力的铜册面前，被碾得粉碎。
林川的眼神依旧冰冷。
他没有理会齐老的狂热，也没有看直播间里疯狂刷屏的礼物。
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翻动着这本沉重的铜册。
第二页，是验签的具体流程。
第三页，是潮号小牌的发放和回收制度。
第四页，是遇到水文变故时的应急处置死命令。
每一页，都透着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森严冷酷。
林川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也就是第八页。
这一页的边缘，有着极其严重的物理磨损痕迹。
显然是在极其剧烈的水流冲击中，被海底的礁石硬生生磨掉了一大块。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在残缺的边缘。
系统的高精度扫描功能在视网膜上瞬间激活。
淡蓝色的光幕投射在铜页表面。
经过系统的数据复原和字迹比对。
一段被磨掉大半的残字，极其突兀地跳进了林川的视线。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段残字只有寥寥几个字。
“……外海前站既成，黑潮眼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