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停在青石基座上。
那半枚深深嵌入石体的刻痕,透着一股森严的法度。
林川知道什么是潮尺。
这是古代大型水利工程里,专门用来定水位、测流速的核心标尺。
大明内府在五十米深的外海海底,不仅生生砸出了一条压实砂脊,立了一面挡潮壁,甚至还在这里刻了一把潮尺。
这意味着,当年大明在这里修筑前站,绝不仅仅是为了被动防守。
他们是在测算。
他们是在利用这股狂暴的黑潮。
林川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刀尖对准了潮尺边缘覆盖的厚重海泥。
他想沿着刻痕继续往下撬。
他必须看清这把大明潮尺到底分了几寸,以此来推算当年的水文数据。
就在刀尖刚刚刺入硬泥的瞬间。
周围的水温,骤然下降。
这不是那种随着深度增加的缓慢变冷。
而是像突然掉进了一个冰窟窿,连潜水服内的保暖层都瞬间失去了作用。
林川头皮猛地一炸。
他在深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水流和水温的细微变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视网膜上,系统的高亮红光开始疯狂闪烁。
“警告:底层水文数据极度异常!”
“警告:黑潮边缘回卷流已成型,流速正以几何倍数攀升!”
林川猛地抬起头。
头顶上方原本还算清澈的深海水域,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那根本不是光线被遮挡的黑。
而是无数极其细密的黑色颗粒,正裹挟在狂暴的倒卷洋流中,像一堵倒塌的黑色城墙般压了下来。
铁砂。
这是黑潮外沿特有的重金属铁砂!
水流的轰鸣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潜水头罩,震得林川耳膜生疼。
林川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终于明白这面弧形挡潮壁的真正作用了。
这根本不是用来硬抗水流正面冲击的。
这面低矮倾斜的弧壁,是利用了极其高超的流体力学,把正面冲过来的狂暴黑潮强行改道,向着上方抛射。
而抛射到高点的水流一旦失去动能,就会裹挟着海量的沉重铁砂,形成恐怖的回卷流。
就像一道重金属瀑布,狠狠砸回底部!
这是大明内府设下的天然防御机制。
只要黑潮的潮水一翻,这面挡潮壁前方的区域,就会瞬间变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死亡陷阱。
水下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第一波铁砂流已经狠狠砸在了青黑色的弧壁上。
整面石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共振。
林川握着匕首的手臂被震得瞬间发麻,虎口直接崩裂,一丝鲜血刚渗出来就被狂暴的水流卷走。
他刚才挖开的那个坑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倾泻而下的黑沙瞬间填平。
那枚方孔铜榫,还有那半枚潮尺,彻底消失在黑色的砂层之下。
不仅如此。
沉重的铁砂顺着水流冲刷而下,直接覆盖了林川的双腿。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灌了铅,巨大的压迫力将他死死钉在了五十米深的海床上。
不能待了。
再晚五秒钟,他整个人都会被这片活过来的铁砂瀑布活埋。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冷静与狠厉。
他没有选择向上游。
在回卷流的中心区域向上游,无异于迎着雪崩往山上爬,只会被砸得更深。
他猛地松开战术匕首。
空出双手,十指死死抠住旁边那条压实砂脊的坚硬边缘。
单兵推进器的功率被他瞬间推到了超载的极限。
大腿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林川借着推进器的狂暴推力和双手的拉扯力,整个人贴着海床,硬生生从铁砂的掩埋中抽出了双腿。
脱困的瞬间,他顺着回卷流边缘的甩力,向外侧疯狂翻滚。
连续滚出十几米。
周围的水流推力终于开始减弱。
林川趴在冰冷的海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吸器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他转过头,看向刚才的位置。
视网膜的微光视觉下,那片区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翻滚的黑雾。
庞大的黑潮回卷流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底层漩涡。
那面大明内府修筑的挡潮壁,连同底下的潮尺和铜榫,已经被厚达两米的铁砂死死封印。
什么都没了。
刚才费尽心机找到的突破口,被大自然的力量加上古代工程的精妙设计,瞬间抹平。
林川眼神冷得吓人。
他没有不甘心,只有一种极度的清醒。
外海的推进,绝对不能硬来。
大明倾尽国力在这里修筑前站,不是靠几个人带着现代设备就能用蛮力挖穿的。
这套海底系统是活的。
它和黑潮的潮汐、底流、铁砂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套天衣无缝的闭环。
想要动这底下的东西,就必须找到大明当年留下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青铜钥匙。
而是规律。
大明内府既然在这里设了潮尺,就说明这片死亡海域,一定存在着某种可以安全进出的潮汐窗口。
不知道水文规律,别说挖出大明海底中枢,他林川连这道前站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林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表。
气瓶余量已经进入红线区。
刚才的极限拉扯和高压环境,消耗了太多的氧气。
他不再留恋那片被掩埋的区域,调转方向,控制着推进器,顺着外围的上升洋流开始缓缓上浮。
海面上。
深海利刃号还在随着波浪剧烈起伏。
老宋瘫坐在甲板上,满甲板的极品章红还在噼里啪啦地乱蹦。
但他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老宋死死盯着水面,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妈祖保佑。
水面突然破开。
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钻出海面。
老宋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扑到船舷边。
“老板!你可算上来了!”
老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刚才声呐上显示的底层乱流数据,差点把他心脏病吓出来。
林川一把抓住船舷,单手发力,直接翻上了甲板。
他摘下面罩,吐出咬嘴。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收网。”
林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老宋愣了一下,指着满甲板的鱼。
“老板,这底下全是这种货啊!不再下一网了?外面那些老板都快把价格抬到天上去了!”
林川一边解开身上沉重的配重铅块,一边冷冷地扫了老宋一眼。
“我让你收网。”
老宋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
他立刻闭上嘴,转身跑去操作绞盘。
林川走到船舱门口,拿起一条干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海水。
他看了一眼还在疯狂弹幕刷屏的直播间手机。
海边老王和王大龙还在为了那批章红疯狂竞价,满屏幕都是超级火箭的特效。
所有人都以为他林川在下面找到了一个聚宝盆。
但只有林川自己清楚,他刚才在下面,差点被大明朝留下的机关活埋。
他没有理会直播间的喧闹,直接关掉了手机屏幕。
林川转过头,看向正东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外海。
海风呼啸,巨浪翻滚。
那里是黑潮的深处。
既然底下那把潮尺被埋了,那大明当年负责观测水文的人,绝对不可能只看水底。
水面上,或者浅水区,必然还有一套对应的主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