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轰!!!”
沉闷的重型物理撞击声,顺着八百米深的冰冷海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破浪号的铝合金船底上。
驾驶室里,所有人的耳膜都在跟着这股野蛮的节奏嗡嗡作响。
“老宋!声呐扫到底了吗!”
林川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窗外漆黑翻滚的夜海。
“扫不下去!”
老宋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砸了一下键盘,气得直咬牙。
“老板!海面风浪骤起!这特么起码有八级狂风!涌浪把咱们的声呐探头扯得乱晃,底下全是一片雪花噪点!”
通讯舱的防爆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周铭抱着一台军工级便携终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水珠的眼镜,脸色惨白。
“林川!张院士的紧急连线!”
周铭直接把终端屏幕怼在战术桌上。
屏幕里,张院士站在国家实验室的指挥台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透着极度的焦急。
“林川!立刻让破浪号后退两海里!绝对不能下水!”
张院士根本没顾上寒暄,开口就是严厉的警告。
“我们的深海卫星刚刚截获了海神重工的局部布防数据!”
张院士双手按在桌面上,声音嘶哑。
“他们在第三节点正上方的水域,布下了一张直径超过两公里的高能脉冲警戒网!”
张院士指着旁边副屏上闪烁的密集红点,语速极快。
“这根本不是用来防探测的。这是军工级的次声波绞杀阵列!功率开到了最大!”
“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成年的蓝鲸游进这片区域,五秒钟内,高能脉冲就会把它的五脏六腑直接震成一滩血水!”
“你们的深潜机甲抗压管线受损,还没修好,现在单靠轻型潜水服下去,就是送死!”
驾驶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陈建国把大口径防暴枪握得更紧。
老宋倒吸了一口夹着海腥味的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内脏震碎,化作血水。
这帮跨国巨鳄为了独吞大明卫所里的东西,连海里的活物都不放过,直接下死手封场了。
“林川,听我一句劝。”
张院士在屏幕那头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我们已经向东海舰队申请了反潜护卫舰支援。最多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等军方用重型干扰机撕开脉冲网,你们再配合行动。”
“现在下水,毫无生还可能。”
三个小时。
林川盯着屏幕。
他听着海底传来的那阵“咚……轰”的物理破拆声。
这声音比之前在第二卫所听到的更加急促,更加残暴。
底下那帮人用的绝对是顶级的深海重型设备,他们根本不打算慢条斯理地解密,他们是要把老祖宗的龙宫直接砸个稀巴烂!
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底下连块完整的青铜砖都剩不下。
“等不了。”
林川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没有去跟张院士争辩,直接伸手,一把掐断了视频通讯连线。
屏幕瞬间黑屏。
周铭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川。
“林川!你干什么!那可是高能脉冲网!没有超算支持,没有你的直觉,我们现在就是瞎子!你拿肉身去扛军工武器?!”
林川没有理会周铭的咆哮。
林川从贴身的防水口袋里,取出那本旧航海日志。
“老陈,把灯给我打亮。”
林川声音极沉。
陈建国一把推开主控台的顶灯开关。
惨白的灯光打在桌面上。
林川翻开那本旧航海日志。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驾驶室里异常清晰。
他翻到中间被海水严重浸晕的一页。
那上面,有一串潦草的数字和符号。
接着。
林川伸手摸进贴身的防水内兜。
他掏出了一个密封的透明取样管。
“啪。”
取样管被拍在桌面上。
里面装着的,正是他在八百米深的第二卫所东侧拱廊上,顶着洋鬼子的等离子切割机,硬生生刮下来的那块青铜残片。
“周教授。你过来看看。”
林川指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周铭皱着眉头凑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青铜残片上的刻字:“甲寅叁柒”。
又看了一眼旧日志上那串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这不就是大明水师的通讯频段代号吗?”周铭推了推眼镜,满脸不解,“你刚才已经用它对过频了。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谁告诉你,这只是通讯频段?”
林川嘴角扯出冷笑。
他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直接在旁边的透明玻璃画板上,快速勾勒出那张早已死死刻进他脑子里的《大明海防遗图》。
月牙岛。
黑龙沟。
低三节点。
三个坐标点在玻璃板上连成了一条线。
“大明水师在海底布下这盘大棋,防的是深渊里的活物,防的是海面上来的死敌。”
林川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玻璃板上发出“笃笃”的敲击声。
“他们既然能造出跨越几十海里的水下战鼓通讯系统。难道就没想过,一旦某个卫所被敌人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时候,水师的援军该怎么下潜救援?”
周铭愣住了。
林川丢掉铅笔。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青铜残片的“甲寅叁柒”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通讯频段密码。”
“这他妈是一条路!”
林川眼中透出狂热。
“甲,代表洋流走势的正切角。”
“寅,代表海底暗礁的隐蔽时辰!”
“叁柒,是落水下潜的绝对深度折射率!”
林川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一脸震惊的周铭。
“我爸当年在失踪前,把这串数字记在日志上。他根本不是在记录什么求救频段。他是在记录这条连大明水师都视为绝密的——水下盲槽!”
“盲槽?”老宋咽了口干沫,凑了过来。
“对。盲槽。”
林川直起身,声音沉硬。
“一条天然隐藏在洋流和暗礁夹缝里的死亡水刀通道。水流复杂,但它能完美避开外界所有的声波和磁场探测。”
林川转头,目光直指那片漆黑的风暴海。
“海神重工的高能脉冲网确实厉害。但他们布网,靠的是现代流体力学的均值分布。”
“这条大明盲槽,就是这片均值分布里,唯一的一条物理死角!”
“顺着这几个刻度切进去。”
“他们的脉冲,连咱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扫不到!”
驾驶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外面狂风砸在玻璃上的轰鸣。
周铭瞪大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玻璃板上那些用红蓝铅笔画出来的扭曲、完全不符合常规下潜轨迹的折线。
“疯了……”
周铭拼命摇着头,一把抓住林川的胳膊。
“林川,你这是在拿命赌概率!你没有超算的实时算法支持!你现在只能凭直觉判断!你拿什么去控这微小的盲槽误差?”
“下错一米,脉冲网的边缘擦着你,你就会直接变成一滩血水!”
“这是纯粹的自杀!”
林川猛地甩开周铭的手。
他大步走到装备柜前,一把扯开柜门。
“哗啦!”
一套轻量级的全干式深海抗压服被他粗暴地拽了出来。
“没有算法,就没有算法。”
林川动作麻利地套上抗压服,锁死胸前的挂扣。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恐的周铭,看着捏紧双拳的老宋和陈建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老海狼的底气。
“这片海,我爸当年走过。”
林川一把抓起沉重的战术头盔,夹在肋下。
“他能走。”
“我也能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老宋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二话没说,大步冲到装备柜前,直接拽出另一套抗压服往身上套。
“老板,你一个人在底下连个照应都没有,我不放心。”
老宋光着膀子,把抗压扣按得咔咔作响,咧开大嘴笑得狰狞。
“我这百十来斤肉就交给你了。你指哪,我往哪跳!”
陈建国也想动,林川一指头点在他胸口。
“老陈,你留下。死守破浪号。只要海面上有别的船敢靠过来,直接开火。”
“明白!”陈建国咬着牙,猛地立正。
五分钟后。
破浪号的后甲板上。
狂风卷起四米高的黑色巨浪,疯狂拍打着铝合金船舷。
林川和老宋穿着漆黑的抗压服,背着双气瓶系统,站在风暴的最边缘。
“老宋,记住我刚才画的切角。”
林川扣上面镜,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出,冷硬。
“不用任何推进器,纯靠配重自由落体。闭上眼睛,感受水流拉扯的方向。”
“收到!”老宋大吼。
林川没有再看身后的千吨巨轮。
他双脚猛地在船舷上一蹬。
“噗通!”
“噗通!”
两团惨白的水花在破浪号侧舷炸开。
黑色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们。
入水的瞬间。
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抗压服的隔层直逼骨髓。
林川没有开启任何探照灯。
他紧闭双眼。
周铭说得对,这里没有超算,没有系统。
但当林川把自己彻底交给这片深海时,那种融进血液里的海感,在黑暗中轰然爆发。
五十米。
水压开始加剧。
一股细微、隐秘的横向冷水团,擦着林川的左肩划过。
“甲位,正切。”
林川在心里默念。
他腰部核心猛地发力,没有动用任何机械动力,纯靠肉身在水流中野蛮地一扭。
整个人顺势切入那股冷水团的边缘。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嗡——!!!”
一股让人心脏狂跳、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生生挤爆的恐怖震荡波,贴着林川不到三米外的水域横扫而过!
那是海神重工布下的高能脉冲网!
即使隔着三米,那股余威依然震得林川喉咙发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老宋!缩腹!向右偏转十五度!”
林川在通讯器里发出一声低吼。
“收到!”
老宋在上方惊险地完成了姿态调整。
脉冲网的死亡边缘,擦着他的气瓶滑了过去。
两百米。
两百五十米。
黑暗中,大明水师留下的盲槽位于死亡大网的缝隙中。
林川凭着那本被海水泡过的旧日志和四个古老刻号,在死亡大网中找到了一条生路。
沿盲槽继续下潜。
七百五十米!
水压不断加剧。
突然。
那股一直萦绕在周围的脉冲震荡感,毫无预兆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水流变得平缓。
盲槽,打穿了!
林川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拍亮了头盔上的大功率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照亮深渊。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
他的呼吸在面镜后彻底停滞。
就在他正下方不到五十米的海床上。
没有淤泥,没有珊瑚礁。
一台体型庞大、甚至比“巨鲸号”还要大上两圈的深黑色武装潜水器,正紧贴海床。
潜水器的前端。
两根粗壮、散发着刺眼蓝白色等离子高温的重型机械臂,正在疯狂地挥舞。
它们没有在切割泥沙。
在等离子火花的映照下。
一扇高达十几米、表面刻满大明镇海符文的宏伟青铜古闸。
正被这台钢铁巨兽,残暴地、硬生生地切开了一道长达三米的恐怖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