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八百米。
“巨齿鲨”机甲那粗壮的合金爪尖,轻微地扣住了防波桩底座凹槽里的那根生锈钢丝。
林川屏住呼吸。
他没有用液压臂的蛮力去硬拽。
在这个深度,任何多余的震动都可能让这个长满海藻的铁皮盒子瞬间解体。
机甲的机械指尖精细地向内一旋,微型等离子切割刃只弹出半厘米。
“呲。”
一声细微的电流轻响。
那几根死死绑着铁盒、已经被海水腐蚀了十几年的粗钢丝,应声断裂。
林川操控机械爪托住铁盒底部,稳稳地放进机甲胸前的储物舱。
“咔哒。”储物舱门锁死。
林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透过防弹玻璃,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庞大的大明青铜台。
深渊底部的死海乱流已经彻底平息。
巨大的青铜齿轮在水流的润滑下,平稳地转动着。
底层的水压被这套老祖宗留下的机械系统完美化解,那只蛰伏在裂缝极深处的幽蓝巨眼,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这把锁,焊死了。
林川收回目光,右手重重拍下通讯器按钮。
“老宋。拉我上去。”
海面上。
破浪号的甲板上积水遍地。
狂风停了,初升的阳光从铅灰色云层间照下来。
“好勒!起!”
老宋光着膀子,大吼一声,一把将十吨级液压绞车的操纵杆推到底!
“轰隆隆——!”
绞车爆发出沉闷的轰鸣,高碳钢缆卷起一层白色的水雾,在滑轮组上飞速收紧。
五分钟后。
“哗啦——!!!”
伴随着一团巨大的白色水花炸开,“巨齿鲨”机甲庞大的黑色身躯轰然破水而出!
它带着一身冰冷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砰!”
吊臂转动,机甲重重砸在铝合金甲板上。
舱门推开。
林川扯下战术头盔,大步跨出驾驶舱。
他还没站稳,老宋就扑上来,一把抱住林川的肩膀。
“老板!活下来了!咱们特么的又活下来了!”
这个两百斤的糙汉子此刻哭得停不下来。
他后背上全是电焊烫出来的血泡,眼泪混着机油在脸上冲出两条沟。
周围几十个安保队员和水手,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魔。
没人管什么纪律了。
汉子们把手里的扳手、安全帽狠狠砸向天空,扯着嗓子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
陈建国大步走来,眼眶通红,没有说话,只在林川胸口重重锤了两下。
“呜——!!!”
远处的海面上,两艘华夏海事局的重装巡逻舰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声。
这不是警告,这是致敬。
海事船的甲板上,几十名海警特勤面向破浪号,齐刷刷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海事长官的声音顺着大喇叭传了过来。
“林川同志!海域已全面封控!打捞船队马上入水,那台被暗流绞碎的黑色武装潜水器残骸,我们会连一颗螺丝钉都不剩地全捞上来!”
“铁证如山,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林川迎着阳光,冲着海事船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没有参与甲板上的狂欢。
他拍了拍老宋的肩膀,转身从机甲的储物舱里拿出了那个长满海藻的铁皮盒子。
“老陈,外头交给你。谁也别来打扰我。”
林川扔下一句话,抱着铁盒,径直走向了底舱的独立船长室。
“哐当。”
厚重的防爆铁门被死死反锁。
船长室里很安静。
只有破浪号主引擎怠速运转的低频震动声。
林川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急着打开。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香烟,偏头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冷光灯下缓缓上升。
林川盯着铁皮盒子外面那层军绿色的防水胶布。
胶布已经老化发硬,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盐霜。
当年绑这层胶布的人,显然是用了死力气,一层叠着一层,连个气泡都没留下。
林川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拔出腰间的潜水匕首。
刀尖精准地挑开老化的胶布边缘,顺着缝隙用力一划。
“刺啦。”
干脆的撕裂声在船长室里响起。
林川的动作很慢。
他把那些剥落的胶布一层层揭开,扔在地上。
足足剥了十几层,露出了里面那个严重氧化的铁皮盖子。
铁盒的密封橡胶圈早就老化了,但因为外层胶布的死死包裹,八百米深海的极压竟然没有把水挤进去一滴。
林川双手按住铁盒的边缘,大拇指死死扣住卡扣,猛地往上一掰。
“嘎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盒被硬生生撬开。
一股封闭了十几年的陈旧机油味,扑面而来。
林川的目光,直直地落进了铁盒的最深处。
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绝密海图,也没有什么大明水师的青铜残件。
在几团用来防震的干棉纱中间,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手工打磨的黄铜怀表。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防水牛皮纸。
林川呼吸一滞。
他伸出手,小心地拿起了那枚黄铜表。
这表没有牌子,外壳是用船用高压铜管纯手工车出来的,粗糙,笨重,却透着一股极端的抗压实用主义。
林川的大拇指摩挲着铜表的玻璃表面。
秒针死死卡在一个位置,再也没有跳动过。
时间,永远停在了他父亲当年驾驶那艘旧船出海失踪的那一天。
林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铜表,拿起了那张牛皮纸。
纸张展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一行潦草、力透纸背的字迹。
笔画很重,重到几乎划破了牛皮纸。
【这底下的门不能开。】
【我只能帮后人拖几年。】
就这两句话。
林川死死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眼眶猛地一阵发热。
酸楚和热血一并涌上心头。
他全明白了。
十几年前,那场被海事局定性为“遭遇极端风暴”的普通海难,根本就是扯淡。
父亲当年早就摸清了大明水师留下的这条海防遗路。
他带着那帮老兄弟下到八百米深的第三节点海域,亲眼看到了青铜齿轮的崩盘。
他知道那扇门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死海乱流。
他知道一旦门开了,倒灌的海啸会把青屿岛连同沿海的老百姓全部抹平。
在没有深潜机甲、没有十吨级液压绞车、没有任何官方支援的绝境下。
一个民间老海狼,开着一艘破铁皮船,把一根几吨重的钢制防波桩,硬生生地拿命怼进了那两个巨大的青铜齿轮中间!
他不是被海难带走的。
他是为了把深渊里的怪物多按住十几年,主动带着船,死死填在了地脉的阵眼上!
“砰!”
林川一拳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起来,咖啡溅了一地。
林川没有哭。
他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双手紧攥着那枚黄铜表。
一直以来,他回月牙岛。
是为了还清外头的债务,是为了把那条破铁皮船重新开起来。
他带着大白小白赶海,在三十米深的沉船里捞光绪元宝。
他砸碎防波堤,跟查理那帮洋买办死磕。
他所有的盘算,都是为了护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产业,护住手底下那帮跟着他吃饭的兄弟。
他觉得自己是个精明的打捞商人。
但看着这行字。
看着这枚停转了十几年的手工铜表。
林川心底那层商人的壳子,被这几十年跨度的热血,硬生生砸了个粉碎!
父债子偿。
老爹当年拿命卡住了齿轮,拖到了今天。
现在这把钥匙,交到了他林川的手里。
“拖几年?”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牛皮纸仔细折好,连同铜表一起,贴身塞进了最内侧的防水口袋里。
他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单纯为了利益算计的精光。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冷硬、不可撼动的决心。
“你拖的这几年,够了。”
林川盯着舱壁,声音低沉,语气坚定。
“剩下的门,我来守。这片海,谁也别想动一滴水。”
林川从这一刻起,眼神里的市侩被彻底剥离。
他从一个在深海里舔血的寻宝者,彻彻底底地蜕变成了一个接过了两代人因果的守海人。
“咚!咚!咚!”
就在林川刚刚整理好情绪的瞬间。
船长室的防爆铁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砸响。
“进!”林川猛地转过身。
铁门被一把推开。
张院士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大褂,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这位国家实验室的泰山北斗,竟然没有在京城等报告,而是连夜坐着军方的直升机,直接空降到了破浪号的甲板上!
在张院士身后,周铭抱着一台军工级电脑,脸色阴沉。
“张老?您怎么亲自飞过来了?”林川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院士根本没顾上喘口气,直接大步跨进舱室,反手将铁门死死关上。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半点危机解除的庆幸,反而挂满了沉重的严肃。
“林川,第三节点是保住了。你借钢缆回弹撬动防波桩,打破了水压死锁,堪称神迹。”
张院士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林川。
“但我们没时间庆功了。”
张院士的声音绷得很紧,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双月大潮,只剩五天了。”
“底下的那个幽蓝巨眼,这几天一直在积蓄力量。根据超算中心的最新建模,五天后大潮引发的地脉撕扯力,会是今天的二十倍!”
“大明青铜台的刚性结构,绝对扛不住那种级别的瞬时拉扯!”
张院士眼眶通红,咬牙说道。
“要彻底修死这条地脉副链,必须在青铜转接头和底座之间,加装三套顶级的‘柔性阻尼器’进行液压缓冲!”
“否则,潮水一涨,你的青铜件就会被巨眼瞬间震碎!”
林川眼神一厉:“柔性阻尼器?那就马上找重工集团定做!”
“做不出来。”
周铭在后面绝望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国内的材料学,目前根本达不到那种极限抗压和形变恢复的双重标准。”
周铭推了推眼镜,声音嘶哑。
“目前全球能生产这种深海顶级阻尼器的,只有一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