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咔……”
沉闷的磁吸脚步声,顺着监听阵列的音频线,在驾驶室里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破浪号的指挥舱里没人吭声。
林川死死盯着音频放大器上跳动的波形。
他连轴转许久,眼里布满血丝,目光冷厉。
海事局的禁航令刚下,白壳船的重型液压剪确实停了。
但那帮洋鬼子根本没撤。
他们直接改了战术,用深海潜水员穿着重型抗压服,顺着青铜外墙生生爬了过去!
“老板。”陈建国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声音压得很低,“这帮孙子是狗急跳墙了。禁航令一出,他们的大型设备动不了,就派水鬼下去拿手持切割机硬掏!”
林川伸手,一把将监听耳机的音量旋钮推到一半。
“他们这是在抢进度。”
林川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禁航令只能在海面上拉一条线。等海事局的重型巡逻舰过来彻底接管,至少还得两个小时。他们就想趁这最后的时间差,把东侧拱廊的核心构件强行割下来带走。”
老宋急得直搓手:“那咱们咋办?就听着他们在底下拆老祖宗的砖?”
林川没有回话。
他直接大步跨到主控台的流体监测屏幕前,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弹出一张复杂的潮汐切变图。
“周教授。”林川按下对讲机,“算一下目前的潮稳窗口。”
通讯舱里,周铭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因为刚才白壳船停了大型液压设备,底层的紊流稍微平复了一点。从现在开始算,第二卫所底层有一个极短的保护性下探窗口。”
周铭咽了口干沫。
“只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退潮产生的反向剪切力会重新把八百米深海绞成一锅粥。”
四十分钟。
林川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神情专注。
“够了。”
林川一把扯掉身上的防风外套,直接走向一旁的装备柜。
“老宋!把那套轻量级全干式深潜服给我拿出来!挂副绞盘!”
“老陈!去库房提一套小型无创探测仪和高清摄像机!快!”
陈建国愣了一下,一把按住柜门。
“老板!你要亲自下去?底下有他们的一组水鬼!这要是碰上了,在八百米深海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碰不上。”
林川粗暴地拉开柜门,抓起深潜服的内衬。
“我不进主阵眼。他们现在肯定全围在核心区。我只去东侧拱廊的外围,去他们刚剪开的那道缝里看看。”
林川套上深潜服,动作麻利地锁死各个关节的抗压扣。
“他们越是急着割那个地方,就说明那个缝隙里露出来的东西越要命。我必须在海事局来之前,拿到他们非法破坏的实证,顺便看看他们到底在抢什么。”
三分钟后。
破浪号的后甲板上。
狂风还在刮。
林川戴着沉重的战术头盔,手里提着一台只有手提箱大小的无创探测仪。
“老板,四十分钟死线!到底我就掐表!”老宋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握住副绞盘的拉杆。
“放。”
林川没有任何废话,双脚一蹬船舷。
“噗通!”
黑色的深潜服瞬间被墨蓝色的海水吞没。
水下八百米。
失去了主灯的照明,深渊里漆黑得让人窒息。
林川没有开大灯。
他只开启了头盔侧面一盏微弱的绿光指示灯。
他顺着钢缆快速下坠,强大的水压疯狂挤压着深潜服。
关节处的液压助力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六百米。
七百米。
八百米!
林川猛地一拉导向索,悬停在海水中。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大明青铜卫所东侧拱廊的巨大轮廓,在浑浊的海水中若隐若现。
在那里,几团刺眼的蓝白色等离子火花正在疯狂爆闪!
三个穿着重型水下装甲的外国水鬼,紧贴在青铜墙壁上。
他们手里端着大功率的手持切割机,正在对着一道已经被切开大半的裂缝疯狂输出。
林川没有靠近。
林川贴着海床淤泥,缓慢绕到东侧拱廊的另一端外围。
这里正是那道裂缝的延伸处。
林川单手抠住长满藤壶的青铜砖,稳住身体。
他举起手里的小型摄像机,将探头缓慢地探进了那道被水鬼切开的缝隙里。
强光手电瞬间打开,刺破了青铜夹层里的黑暗。
林川盯着摄像机的屏幕。
夹层里没有复杂的机关,也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只有一排排厚重的青铜舱壁。
但在探照灯扫过舱壁内侧的瞬间,林川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在其中一块青铜板的边缘,有一块长条形的铜片。
因为刚才水鬼在远处的暴力切割,这块铜片已经被震得半脱落,正歪歪扭扭地挂在墙壁上。
铜片表面没有长海锈,它被某种古老的防腐材料包裹着。
在强光下,铜片上反射出一抹幽暗的冷光。
林川凑近屏幕。
他伸出机械臂前端的一根探针,小心地刮掉了铜片表面的一层浮泥。
一排潦草、却又充满某种规则的刻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镜头前。
“甲寅叁柒……”
林川在心里默默念出那几个字符。
林川看清这排字符,心头猛地一震。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大明水师编号!
林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被他锁在保险柜最底层的铁盒。
闪过那张泛黄发霉的无线电抄件。
闪过他父亲当年那艘旧船失踪前,发回陆地的最后一条绝密电报!
在那条电报的抬头位置,他父亲用潦草的笔迹,记录了一串不明意义的频段代号。
而那串代号。
跟此刻这块八百米深海青铜壁上刻着的残号。
高度同构!
字形、排列、甚至是中间那个诡异的停顿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老天爷……”
林川在水下死死咬住嘴唇。
他的手指发紧,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父亲当年到底在追查什么?
他为什么会用大明水师几百年前的青铜刻号,来作为现代无线电的通讯频段代号?
!
“林川!画面传回来了!”
头盔通讯器里,突然响起齐老激动、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吼声。
“我看清了!我看清那块铜片了!”
京城的鉴定室里,齐老整个人趴在屏幕前,干枯的手指指着那排刻号。
“这是大明卫所的通讯刻号习惯!绝对错不了!”
“当年水师为了在各卫所之间传递水下战鼓的密码,专门用这种制式的青铜牌作为信标!这上面的刻痕是冷锻打上去的,绝对不是现代工业的焊牌!”
齐老的话进一步证实了这块铜片的历史真实性。
但齐老根本不知道。
这块铜片证实了大明历史,也让林川心绪翻涌。
林川盯着那块铜片。
他的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拿走它。
必须拿走它!
这块铜片里,绝对藏着父亲当年失踪的终极真相!
林川的机械臂已经探了出去,钳口直直对准了那块半脱落的铜片。
就在这时。
“嗡——!!!”
一股狂暴的水压震荡,毫无预兆地从前方五十米处轰然炸开!
林川面前的青铜墙壁剧烈地颤抖起来。
“呲啦——!!!”
等离子切割的噪音在这一瞬间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变得刺耳、疯狂!
“老板!情况不对!”
通讯器里,老宋的吼声伴随着甲板上的风浪声砸了进来。
“那帮水鬼疯了!他们突然开始无差别暴力破拆了!底下的水压全乱了!”
老宋急得直砸绞车。
“肯定是海面上那帮洋鬼子收到了海事局的禁航实锤,知道马上要被强行接管了,他们给底下下了死命令,要在三分钟内强行把核心挖出来!”
“水流切变率飙升!退潮的反向剪切力提前爆发了!”
周铭在通讯舱里声嘶力竭地狂吼。
“林川!潮窗被他们暴力破坏了!最多还有三分钟!马上撤!再不撤钢缆就要被水流绞断了!”
三分钟。
林川看着近在咫尺的铜片。
他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了机械臂的抓取键。
只要他再往前探半米。
只要他稍微用点力。
林川在理智和私心之间挣扎。
“老板!撤啊!”陈建国的暴吼声也响了起来。
林川闭上眼睛。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了脑中的狂热。
“先封样。”
林川睁开眼,神情重新冷硬下来。
他没有让情绪冲垮理智。
他是一个打捞队的指挥官,他不能为了私心把整艘船的命搭在八百米深海里。
“先停剪。”
林川的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机械臂前端的微型取样器迅速探出。
林川没有去生拉硬拽那块铜片。
他精准地将取样器的探针卡在铜片脱落的边缘。
“咔哒。”
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连同铜片背后因为等离子切割而产生的高温榫缝热斑,被林川一把刮了下来,直接锁进了密封取样管。
“收!”
林川用力蹬开青铜墙,迅速退向东侧拱廊外围。
“老宋!拉满!”
“轰——!”
破浪号甲板上,液压绞车爆发出最后的嘶鸣。
钢缆瞬间绷紧,迅速将林川拉向海面。
下方。
那几个外国水鬼还在疯狂切割。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最核心的物理铁证,已经被林川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刀口底下抽走了。
五百米。
两百米。
五十米。
狂暴的退潮暗流在深渊里迅速成形。
林川的深潜服在极压下发出刺耳异响。
“哗啦——!!!”
最后三分钟的死线。
林川破水而出!
黑色的深潜服带着漫天的水花,被绞车粗暴地拖上了破浪号的甲板。
“砰!”
林川重重地砸在铝合金甲板上。
“老板!”老宋和陈建国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帮他解开抗压扣。
林川没有去管身上的水。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密封取样管,紧紧攥住。
战果有了。
铁证拿到了。
父亲当年失踪的线索,被他硬生生地往前推进了一寸!
但林川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那串同构的残号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带来更深的疑问。
就在林川大口喘息的这一瞬间。
他视网膜深处,那块一直保持静默的幽绿色系统面板忽然亮了起来!
面板上,没有复杂的流体数据。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在视野正中央疯狂闪烁。
【阵列副频……对上……】
这行字只闪了不到半秒钟。
“呲——”
一声微弱的电流短路声在林川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面板上的幽绿光芒骤然暗了下去。
不到一秒,整个面板便彻底熄灭。
视野中央只剩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