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规律、刺耳的金属啃噬声,顺着拖网式听音阵列的高压音频线,在破浪号的驾驶室里回荡。
八百米深的海底,重型液压剪正一点点切割大明卫所的青铜榫缝!
老宋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川,嗓音沙哑。
“老板!他们动手拆老祖宗的龙宫了!咱们还等什么!把船开过去,老子用水炮把他们的雷达全给轰碎!”
“不追。”
林川站在操控台前,声音冷硬。
他伸出右手,按下音频通道的最高音质保存键。
“滴。”
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深海液压剪破拆音频,被保存进军工级硬盘。
“老板?!”老宋急得直跺脚。
“追过去干什么?”
林川冷冷地抬起眼皮,目光投向窗外的海面。
“人家挂着深蓝基金的国际科考旗帜,在公共观察区合法游弋。你现在开船撞过去,明天月牙岛就是国际海盗的窝点。”
话音刚落。
“砰!”
驾驶室的铁门被一脚重重踹开。
陈建国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海水,大步冲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通体漆黑、长满倒刺的重型合金漂流支架。
支架边缘还挂着被扯断的凯夫拉缆绳断茬。
“咣当!”
陈建国把那坨几十斤重的铁疙瘩狠狠砸在铝合金地板上,水花四溅。
“老板,老刘和大柱捞上来了!”
陈建国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
“老刘大腿上被这破玩意儿拉出了一条半尺长的大口子,肉都翻卷了!随船医生刚给缝上,命保住了。但这梁子结死了!”
林川走过去,蹲下身。
他看了一眼那块合金支架上锋利的工业切角,又看了一眼陈建国满是鲜血的双手。
“老陈,法务组拍录像了吗?”林川站起身,语气平稳。
“全拍了!”陈建国红着眼低吼,“从福生号被水流撞翻,到老刘落水,再到这块剐船的凶器出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记录在案!”
林川点了点头。
他走回控制台,一把抓起那块存着深海音频的固态硬盘,直接扔进陈建国怀里。
“把伤员的录像、这块支架的高清照片,再加上这段水下录音。”
林川神色冷静,显然已有谋划。
“全部打包。走你的内部专线,直接砸给市海事局的一把手!”
林川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
“告诉海事局。有外籍船只在我国近海观察区,利用人造暗流蓄意伤人,并在海底进行破坏性非法盗采!”
“我林川实名举报。申请立刻将第二卫所周边海域,就地升级为临时红色禁航区!”
陈建国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借官方的刀,杀暗处的贼!
“明白!”陈建国抓紧硬盘,转身就往通讯舱跑。
十五分钟后。
海面上狂风依旧。
一艘挂着海事局涂装的高速执法快艇,硬顶着两米高的涌浪,强行靠上了破浪号的右舷。
周铭穿着一件防水冲锋衣,连滚带爬地顺着软梯翻上甲板。
他还没站稳,就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驾驶室。
“林川!你不能随便越级申请禁航令!”
周铭一进门,直接急切地大喊。
“海事局那边把电话打到国家实验室了!你知不知道深蓝基金有国际背书?你要强行封海,必须有绝对站得住脚的科学依据!”
周铭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水珠的眼镜,语气里透着严谨学者的绝对谨慎。
“你凭什么断定福生号是被他们蓄意攻击的?这片海域本来就暗流汹涌,你怎么证明那不是一次自然的横流意外?”
林川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周铭。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扯着嗓子争辩。
林川直接转过身,双手在主控台的键盘上拉出一片残影。
“啪!啪!啪!”
驾驶室正中央的三块战术大屏幕,同时亮起。
林川转头盯着周铭,伸手用力地指着第一块屏幕。
“周教授,你看清楚了。”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雷达航迹图。
两道白色轨迹线在海面上画出反复折返的S形。
“这是十分钟前,大白和小白在这片海域的游动轨迹。”
林川的声音冷硬。
“白鲸是深海生物,遇到自然横流,它们的生物本能绝对是顺着切线游出受力区。但你看这轨迹!它们在原地疯狂打转、反复折返!”
“只有人为的高频诱导声呐,才会把白鲸逼出这种无死角的恐慌路线!这叫自然横流?”
周铭愣住,盯着那张违背生物常识的轨迹图。
林川抬手指向第二块屏幕。
那是一张放大到了极限的高清照片。
正是陈建国捞上来的那个合金支架。
“再看这个剐船的凶器!”
林川冷声反问。
“切角完全对称的钛合金承重架!边缘还挂着没熔断的等离子切割痕迹!你告诉我,哪家大自然的洋流,能卷出这种带着工业编号的漂流物?”
周铭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最后。”
林川一把拍在第三块屏幕的播放键上。
“呲啦——咔嚓!咔嚓!”
刺耳的液压剪切割声从喇叭里传出。
屏幕上同步显示着一条规律的声学频谱图。
“周教授,你是流体力学专家。”
林川逼近周铭,目光冷峻。
“你用你的专业素养摸着良心告诉我。这八百米深的海底暗流,能流出这种每秒钟咬合一次的重型机械噪声吗!”
三大证据。
不提什么玄乎的系统,不谈什么虚无的直觉。
全是最硬核、最纯粹的物理可复核数据!
每条证据都足以驳倒所谓“自然意外”的说法。
周铭盯着那三块屏幕。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反驳却说不出口。
足足过了五秒钟。
周铭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学术谨慎很快被愤怒取代。
“我明白了。”
周铭立刻掏出那部直通张院士的保密电话。
“我马上向上面出具联合实验室的数据背书!申请平行取样!”
周铭咬着牙,态度坚决。
“这帮洋鬼子敢在我们的底盘上动土。禁航令,十分钟内绝对批下来!”
十分钟后。
破浪号的公共海事波段里响起一声尖锐长鸣。
一条正式通报随即覆盖了第二卫所周边五十海里的所有无线电频道。
“红色通报!红色通报!”
“经国家海事局与联合调查组联合确认,第二卫所坐标海域发生异常物理破拆及蓄意人身伤害事件!”
“即刻起,以坐标点为中心,半径五海里区域升级为临时红色禁航区!”
“任何未经授权船只,立刻停止一切深海作业!原地抛锚接受检查!强闯者,按危害国家安全依法击沉!”
通报连播三遍,震耳欲聋。
破浪号甲板上。
陈建国发出一声畅快的狂吼。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雨衣,带着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直接跳上了两艘重型冲锋舟。
“兄弟们!干活了!”
陈建国站在冲锋舟船头,手里举着一把大口径射钉枪。
冲锋舟马力全开,驶入第二卫所外圈海域。
“砰!砰!砰!”
射钉枪疯狂开火。
陈建国用射钉枪将带GPS定位的黄色隔离浮标密集打入黑色海水中。
一圈又一圈。
浮标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海上铁壁。
那两艘原本在外围大摇大摆游弋的深蓝基金白壳船,眼看着黄色的浮标直接砸到了自己的船头底下,硬生生被逼得拉响了倒车汽笛。
这道禁航线限制了他们的作业范围。
他们原本宽阔的作业半径被压缩了一大半!
“老板!他们停了!”
老宋趴在驾驶室的玻璃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随着白壳船的被迫减速,听音阵列传回来的音频里,那阵刺耳的“咔嚓”声,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短暂停顿。
底下的液压剪,停机了!
“就是现在!”
林川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老宋!趁他们水下停机的静音窗口,把听音阵列的指向性推到最大!”
“给我锁死那个破拆点的具体坐标!”
老宋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屏幕上的声学波形瞬间收束。
“锁住了!”老宋大吼一声,“老板,粗定位在卫所东侧的青铜拱廊位置!”
林川看着坐标,神色冷厉。
定位到了,这帮贼就彻底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
就在这时。
破浪号的公共无线电频段里,突然切入了一阵极度嘈杂的短波杂音。
杂音中,夹杂着浓重海外口音的英语,在加密频段的边缘气急败坏地疯狂破口大骂。
各种不堪入目的脏话,伴随着底舱被强行叫停的憋屈,顺着电波传遍了整个驾驶室。
林川听着电台里的骂声,神色平静。
梁子已经结死了。
禁航令是刀,现在这把刀,已经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林川刚准备伸手掐断无线电。
“老板,等一下!”
老宋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按住了林川的手腕。
他戴着监听耳机,僵在原地。
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怎么了?”林川眉头一皱。
“边缘……听音阵列的最边缘……”
老宋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他猛地推上音频放大阀。
原本因为液压剪停机而安静下来的深海白噪音里,多出一组怪异的声音。
“咚……咔……”
“咚……咔……”
那是一种沉闷的磁吸声。
就像是穿着重型铁鞋的脚步,正在八百米深的海底青铜墙壁上,一步一步地攀爬!
更让人不安的是。
这声音不是一个点发出来的。
在听音阵的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了这种密密麻麻的磁吸脚步声!
老宋转过头看向林川,眼中满是恐惧。
“老板……底下不是一台切割机。”
老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们放下去的……是一组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