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破浪号驾驶室的防爆玻璃前。
他盯着五海里外停下的白壳船。
海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没有笑。
刚才那套借力打力、逼退科考船的阳谋确实赢了。
但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海神重工那帮资本恶狗,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咽下这口恶气。
他的直觉仍提醒他保持警惕。
“老板,雷达有点不对劲。”
陈建国大步跨到主控台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
这片海域的潮窗正在急剧转劣。
第二卫所海域深处的退潮暗流开始发威,卷起海底沉积了百年的淤泥。
大屏幕上的声呐地形图被大片雪花噪点覆盖,能见度和探测精度也在一分钟内骤降。
林川没有看屏幕。
他转过头,看向放在角落里的被动听音阵列。
林川从嘈杂的深海白噪音里,捕捉到一丝异常的物理震动。
声音很微弱,藏在暗流摩擦声中,但林川还是听出了螺旋桨推进器的切割声。
他们没走。
他们放了潜艇。
林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艘潜艇没有开启主动声呐,正借着浑浊海水和潮窗转劣形成的盲区,贴着东侧拱廊的断口,试图绕到大明阵眼背面!
必须确认坐标。
但破浪号的主动雷达已经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林川闭上眼,感受脑海中系统面板的状态。它刚因能量超载而宕机,此刻仍很虚弱。
强行扫描,危险。
不仅会反噬神经,更要命的是,周铭的并行记录仪现在就接在主控台上!
“周教授。”
林川睁开眼,走到控制台前,戴上骨导监听耳机。
“底层水流不对,我听一下回流。”
周铭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川。
“潮窗已经闭合了,现在的回流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你拿耳朵听能听出什么?”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死死压在控制台的边缘,大拇指隐蔽地抵住掌心。
林川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给我三秒,只开三秒!”
“呲啦——”
视网膜深处的幽绿色面板再次亮起。
剧烈刺痛顺着神经传来,林川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权限强制激活。】
【倒计时:3。】
一层微弱而精细的绿色扫描波穿过八百米深的海底泥沙。
林川看见一艘通体漆黑、流线型的小型特种潜艇!
它距离大明卫所东侧拱廊的断口,只有不到五米。
潜艇前端的两根锋利机械刺已经探出,正对准阵眼背后最脆弱的一处承压点!
【倒计时:2。】
林川咬紧牙关,记下潜艇的相对方位、暗流折射角和阵眼承压点坐标。
【倒计时:1。】
【扫描强制切断。】
幽绿色的光芒轰然熄灭。
林川扯下耳机,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他准备下达盲打指令的同一秒。
“滴——!”
周铭面前那台并行的军工级记录仪,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
周铭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死死盯着记录仪的屏幕。
满屏杂乱的暗流白噪音图谱中,突然出现一条突兀而完美的方波尖峰!
这截波形存在的时间极短,不到三秒。
它的频率纯得异常。
完全不像自然流体会产生的信号。
指挥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周铭缓缓转过头,盯着林川,目光里满是怀疑和执拗。
“林川。”
周铭压低声音,嗓子发干。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林川手心全是汗,仍迎着周铭的目光,神情冷硬。
“暗流对撞的杂音。”
“你撒谎。”
周铭一把将记录仪的屏幕拽到林川面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那条方波尖峰上。
“大自然的暗流,绝对跑不出这种带有极高算力特征的波形反馈!”
周铭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川,呼吸变得急促。
之前他可以用“老海员的直觉”和“肉身超算”来强行说服自己。
但现在,这截实打实留在仪器上的高频尖峰,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自我催眠。
“没有机械杂音,没有流体散射。”
周铭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
“这波形……根本不像土法。你手里,是不是藏着某种能直接穿透深海盲区的未知辅助源?”
这句话让林川陷入两难。
只要周铭死咬着这截数据不放,上报给国家实验室,破浪号立马就会被全面接管排查。
系统底牌一旦暴露,林川就会彻底沦为官方的实验体。
林川攥紧拳头,迅速寻找应对的说辞。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驾驶室的铁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草他姥姥的!”
老宋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重型管钳,浑身湿透地撞了进来。
老宋把一条沾满机油和黑水的破毛巾甩在战术桌上。
水花溅了周铭一脸,打断了他的话。
“这特么什么破绞车!”
老宋破口大骂,手里的管钳“咣当”一声砸在铝合金地板上,震得整个驾驶室都在发颤。
“副绞盘的轴承刚才卡死了!那啸叫声尖得跟鬼哭一样,老子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老宋喘着粗气,一把拽住周铭的胳膊,蛮横地把他往门外拖。
“周教授!你别光在这儿看那破水流了!你赶紧跟我去甲板上看看!”
老宋急得直跺脚,力气大得惊人。
“绞车的缆鼓温度都快飙到红线了!你要是再不帮我算算这散热的流体极值,这几百万的设备今晚就得彻底烧成废铁!”
周铭被老宋这股蛮力拽得一个踉跄,满脑子的疑问被设备故障打断。
“轴承啸叫?缆鼓过热?”
周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尖峰数据,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老宋。
高频物理啸叫,确实有可能在特定环境下产生尖锐的短频声波干扰。
“你别拽我!我带红外测温仪过去!”
周铭转而处理设备问题,顾不上再盘问林川,抓起桌上的仪器,跟着老宋冲出驾驶室。
铁门重新关上。
林川看着老宋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宋凭着和林川多年的默契,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下了周铭的追问。
但林川很清楚。
危机暂时过去了,但周铭绝不会忘记这件事。
周铭已经从怀疑“超算肉身”,转而怀疑“未知辅助源”。
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了。
潜艇已经逼近大明主榫!
林川猛地转身,一把扯掉并行记录仪的数据线,彻底关掉了一切可能产生异常的显示通道。
他大步跨到主控台前,双手死死压住声呐浮标阵列的操纵杆。
没有系统扫描。
没有雷达反馈。
全靠刚才那拼死换来的三秒钟坐标记忆!
“老陈!浮标阵列充能!”
林川厉声暴喝。
“充能完毕!”陈建国在副控台上大声回应。
“方位175,俯角82度!”
林川盯着黑屏,迅速按下发射键。
“给我打!”
“嗡——轰!轰!轰!”
破浪号底部悬挂的常规声呐浮标,瞬间爆发出狂暴的连续高频驱离脉冲。
这些脉冲没有用于扫描,而是按林川记下的盲区坐标,直击八百米深的海底!
水下深渊。
那艘刚刚摸到阵眼背后的黑色潜艇,正准备探出机械刺进行破坏。
毫无预兆地。
一股强劲而精准的高频脉冲穿透暗流,击中潜艇侧装甲!
潜艇内部的警报声瞬间凄厉大作。
在浑浊盲区里,驾驶员根本想不通破浪号如何精准锁定了潜艇。
暗流和脉冲的双重冲击让潜艇失去平衡。
驾驶员不敢硬扛,猛打方向,艇身在海水中翻滚半圈,被逼离大明主榫三米开外!
阵眼,保住了。
驾驶室里,林川看着声呐捕捉到的微弱外逃水流,判断潜艇正在撤退。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雷达屏幕便在潜艇撤退轨迹处出现一个微弱却醒目的光点。
那不是潜艇的尾流。
那是一枚留在深海中的实体设备。
“滴。”
破浪号的主控屏幕上,捕获了一组低频的电磁波段。
屏幕中央,一串红色数字开始规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