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老宋抓起监听设备的耳机,贴在耳边仔细听。
耳机里只剩深海涌浪的白噪音,液压剪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草他妈的!这帮洋鬼子玩阴的!”
老宋扯下耳机,砸在控制台上。
“大明卫所东侧拱廊的外墙背后,填的是三合土和隔音水银层!他们把外皮切开了,钻进夹层里干活!声音传不出来了!”
陈建国脸色铁青,右手直接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老板,他们这是在当缩头乌龟。声音一断,咱们就成了瞎子聋子。不知道他们切到哪一步,咱们就没法给海事局报底床被破坏的铁证!”
这帮盗宝贼打着合法科考的旗号,停在禁航线边缘,却利用声呐和监听的盲区在水下破拆卫所。
“成瞎子?”
林川靠在战术桌上,冷笑一声。
“八百米深的海底,九十五个大气压。”
林川伸手敲了敲桌面。
“隔音层能隔住高频噪音,但他们手里拿的是重型液压剪。几十吨的咬合力啃在青铜上,那种纯物理的低频震动,他们拿什么隔?”
林川猛地转头看向老宋。
“老宋!去底舱!”
“把咱们平时用来测船体共振的骨导听音器给我拿上来!”
“再拿两卷绝缘防水胶带!”
老宋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
“明白!”
他转身冲向底舱。
林川大步跨到周铭面前。
这位顶级流体力学专家正盯着黑屏的数据发愁。
“周教授。”林川把周铭从转椅上拉了起来,“把你的超算流体模型打开。清空所有多普勒声呐数据,只留最基础的物理震动捕捉接口。”
周铭推了推眼镜,不解地问:
“林川,没有声呐反馈,只接物理震动,超算跑出来的就是一堆乱码啊!”
“我要的就是乱码背后的规律。”
林川指着大屏幕。
“他们以为钻进隔音层就安全了。但他们那把液压剪,每啃断一根大明青铜肋骨,就会产生一次强烈的震动。这股震动会顺着海底的岩层,直接传导到这片水域的死水里。”
林川神情严肃。
“他们在那边剪,等于在给咱们当免费的深海激振源!”
不到两分钟。
老宋气喘吁吁地冲回指挥室,手里捏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骨导听音器和两卷黑胶带。
“挂哪儿?老板!”老宋喘着粗气问。
“破浪号的副绞盘钢缆。”
林川大步冲出指挥室,迎着海风走到甲板边缘。
那根直通海底八百米的副缆,此刻正绷得笔直。
“把听音器死死绑在钢缆最吃紧的位置上!”林川厉声指挥,“多缠几圈!一点缝都别留!”
老宋扑上去,用防水胶带将骨导听音器一圈圈缠在钢缆上。
钢缆上的骨导听音器可以接收海底传来的震动。
深海没有声音,但有实打实的物理传导。
“接通!”林川按住耳麦。
指挥室里,周铭将听音器的数据线直接捅进了军工级笔记本。
“滴——”
屏幕上,原本平缓的线条猛地跳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顺着骨导听音器,清晰传进超算中心的底层接口。
“有反应了!”周铭立刻抬起头。
他迅速敲击键盘,把这股震动数据导入流体结构简模。
“咚……咔!”
又是一次沉闷的震动。
“周教授,拿笔。”
林川走回指挥室,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递给周铭。
“对着你之前扫出来的大明卫所东侧拱廊三维图。震一下,你就给我画一笔损伤轮廓。”
周铭握紧马克笔,额头渗出冷汗。
他平时依靠精密仪器工作,这次却要按林川的办法进行盲测。
“咚……咔!”
屏幕上的震波再次跳动。
周铭咬着牙,握笔在透明玻璃屏幕上划下第一道红线。
“这是右侧第三根外围榫舌。断了!”
“咚……咔!”
马克笔再次划动。
“第五根承力肋!被剪开了一半!”
指挥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沉闷的震动声,和马克笔在玻璃上摩擦发出的“吱吱”声。
老宋和陈建国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骨导听音器补上了声呐和监听的盲区。
海神重工的水鬼自以为躲在隔音层里神不知鬼不觉。
但钢缆上的骨导听音器把液压剪每次发力产生的震动都传回了船上。
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
震动声连绵不绝。
周铭紧握马克笔。
玻璃屏幕上,那座宏伟的东侧拱廊三维图,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断线彻底覆盖。
“停!”
周铭猛地扔掉马克笔,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指着画满红线的玻璃板,声音发抖:
“东侧拱廊一共三十二根主承力肋。已经被他们剪断了二十八根!”
“外部的榫舌防线全碎了!”
视频连线里,一直坐在屏幕前的齐老,此刻猛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这位考古泰斗的脸色铁青,花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着。
“这帮畜生!他们根本不是在取样!”
齐老用拐杖戳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东侧拱廊是整个卫所洋流卸力的物理支点!”
齐老指着画面中的结构图,厉声说:
“再剪两肋!哪怕只剪两肋!”
“这座大明卫所的东侧底盘就会彻底失去承重!它会塌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坑!”
齐老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林川。
“一旦塌方,不仅底下的遗构全毁,方圆十海里内的渔场、暗礁,全都会被这个旋涡一口吞下去!这片海域的生态就彻底绝了!”
林川站在玻璃板前,盯着那些红线,神色冷了下来。
底牌摸清了。
证据钉死了。
林川没有去骂娘,也没有下令开船硬撞。
他掏出手机,对着画满红线的玻璃板和旁边的物理震波数据,拍下三十秒的全景视频。
“老陈。”
林川转过身,把手机递给陈建国。
“走你的专线。把这份骨导震动公证数据,还有齐老的结构定性报告,一秒钟别耽误,直接砸给市海事局一把手和张院士的联合调查组!”
林川神情冷峻,交代道:
“告诉他们。”
“这不是什么科考取样!这是在引爆海底炸弹!”
“申请禁航令立刻升级!全面启动‘文物危险结构管控’预案!”
陈建国接过手机,立刻应道。
“明白!十分钟内我要不到批文,我提头来见!”
陈建国转身冲向高频通讯台。
这份震动数据和齐老的结构定性报告,已经提交给联合调查组。对方再也无法借“合法科考”继续作业。
五海里外。
那艘挂着深蓝基金旗帜的白壳科考船上。
舰桥指挥室里,气氛看似轻松。
海神重工第二路队伍的白壳船指挥官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一杯威士忌。
“长官,隔音层作业非常顺利。破浪号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技术员看着屏幕,满脸得意。
“林川那帮人肯定以为我们停工了。再有十分钟,主承力肋就能彻底切断,核心构件就是我们的了。”
指挥官抿了一口酒,冷笑道。
“华夏人就是太迷信他们的声呐了。只要避开他们的耳朵,他们在深海里就是一群瞎子。”
就在他准备下令加快进度的瞬间。
“嗡——!!!”
白壳船舰桥内,刺耳的高频海事警告电台突然响起!
不是普通的呼叫。
这是代表着最高执法权限的全频段强行切入!
“这里是华夏国家海事局与联合调查组!”
冷硬的官方通报声在白壳船舰桥里响起:
“前方悬挂巴拿马国旗的深蓝科考船只听着!”
“我们已截获确凿物理公证数据。你们在水下八百米处进行的非法破拆,已严重危及国家特级文物底层结构,随时可能引发区域性地质生态灾难!”
“即刻起,该海域禁航令正式升级为‘文物危险结构最高管控’!”
“限你们在一分钟内,立刻停止所有水下作业!”
“五分钟内,全船退撤至坐标五海里之外!”
“如敢延误半秒,我国海事重装巡逻舰将立刻采取强制武装驱离!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指挥官手里的威士忌酒杯“啪”地一声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法克!怎么可能!”
指挥官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扑到操作台前喊道:
“他们没有声呐数据!隔音层没有破!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在切承力肋!”
但海事局的警告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时间。
舰桥前方的全景玻璃外。
“唰!唰!唰!”
三道重型探照灯光束从五海里外的破浪号射来,照亮并锁定了白壳船的舰桥!
紧接着,雷达屏幕上爆出刺眼的红光。
两艘华夏海事重型巡逻舰关闭通讯应答,马力全开,朝白壳船侧舷高速逼近!
这不是警告。
这是实打实的物理清场!
“长官!海事船挂满旗了!他们真要撞过来了!”
技术员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离开键盘高高举起。
指挥官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看着雷达上逼近的海事船,又看向五海里外亮着探照灯的破浪号。
他终于明白,林川根本没成瞎子。
林川不仅摸清了他们的行动,还借海事局的执法权逼他们撤退。
“软刀子……比硬刚还要命……”
他咬牙低吼:
“停工!马上给水鬼发信号,停止切割!”
他一脚踹在控制台上,屈辱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起锚!倒车!撤出五海里!”
“轰隆隆!”
白壳船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狼狈地倒退。
水下作业被迫中断。
破浪号的驾驶室里。
看着雷达上那个缓缓后退的红点。
老宋挥了下拳头,笑出声来。
“滚蛋了!这帮孙子夹着尾巴滚了!”
陈建国也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老板,还是你这招绝。不用咱们费一枪一弹,直接用规则把他们捏死了。”
林川站在玻璃窗前,目光死死盯着五海里外退停的那艘白壳船。
他没有笑。
他仍没有放松警惕。
“他们吃瘪了。”
林川声音极沉。
“但他们没走。”
五海里外,白壳船的后甲板阴影处。
白壳船指挥官站在狂风中,盯着远处的破浪号,目光阴冷。
“明的不行,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他按住对讲机,语气森冷。
“打开底舱坞门。”
“启动‘暗影’。”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液压运转声。
白壳船尾部的水下坞门缓缓开启。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声学反射涂层的小型特种潜艇驶出坞门,悄然潜入更深、更黑的死海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