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双手猛地离开键盘,屏幕上的音频波形还在规律地跳动。
陈建国站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粗壮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老板,海神重工的科考船和那个大卫,不是刚被海事局连锅端了吗?”陈建国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眼底杀气翻涌,“他们哪来的兵力去动下一个卫所?”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监听耳机,扣在耳朵上。
耳机里,深海白噪音一片嘈杂,持续刮擦着耳膜。
但在这些杂音的极深处,那阵“咚、咚、咚”的敲击声,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穿透了八百米深的海底岩层,微弱地传递过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心金属管壁上求救。
又像是在发出死亡警告。
“狡兔三窟。海神重工这种跨国公司,怎么可能把筹码全押在波塞冬号一艘船上。”
林川一把摘下耳机,扔在桌面上。
“他们是兵分两路。波塞冬号在明,负责强拆月牙岛的阵眼。暗地里,他们早就派了另一支队伍,直接摸向了大明海防遗图上的第二个坐标!”
林川目光凌厉,直接对耗子下令。
“把这段音频打包。切保密频道,马上连线周铭!”
耗子没有多说,飞快敲击键盘。
两分钟后,指挥室墙上的大屏幕亮起。
画面有些颠簸。
周铭正坐在全副武装的防爆运输车后座上,装有镇海铜印的恒温密码箱安置在车厢内。
车窗外的高速公路景色飞速后退,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林川?出什么事了?”周铭看着屏幕,脸色瞬间绷紧。
“你在路上正好。听段东西。”
林川示意耗子。
耗子直接将音频文件切入了视频通话的共享通道。
杂乱的白噪音瞬间在防爆车厢里响起。
周铭只听了三秒,眉头就紧锁起来。
他作为顶尖的流体力学专家,对深海声音的敏感度极高。
“这是深海金属传导音……有规律的人为物理撞击!”
周铭麻利地翻开随身的军工级笔记本电脑,将音频直接拖进降噪软件。
“等我十秒钟!”
屏幕上,周铭迅速拉动几个音频过滤阀。
深海白噪音和洋流摩擦声被算力逐层剥离。
十秒钟后。
那阵敲击声终于褪去了伪装,清晰、纯粹地在指挥室和防爆车里同时炸响!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这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敲。
这声音沉闷、厚重,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烈感。
长短交错,节奏严密,毫不紊乱。
听到这段清晰的节奏,周铭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那头的林川。
“这是战鼓!”
周铭的声音几乎破音,语气发颤。
“这是大明水师当年在海底传递军情用的深频鼓点!”
周铭抓着电脑边缘,呼吸急促。
“《海防秘录》里有绝密记载!大明水师在深海防线之间,利用特制的青铜空腔和海流共振,打造了一套水下传音系统!”
“两短一长,再接三急敲!这是最高级别的玉碎警报!”
“代表着所在卫所正在遭受不可逆的毁灭性物理攻击!”
指挥室里,陈建国浑身一震。
六百年前的水下战鼓,现在竟然还在海底敲响?
!
是古老的机关被强行触发了?
还是底下真的有什么东西被逼到了绝路?
!
就在周铭吼出这句话的同一秒。
林川视网膜深处,那块一直保持静默的幽绿色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极危警告!】
幽绿色的《大明海防遗图》轰然展开。
在那条向东海深处延伸的废弃航线上,代表着第二卫所的那个红色光点,突然发生了诡异的颜色突变!
刺眼的红色褪去。
一抹微弱的黄光闪烁着,覆盖了那个坐标!
【检测到第二节点外围防线正遭受超规格物理破拆!】
【节点承压指数已突破安全红线!】
林川神色骤变。
黄光闪烁!
这不是简单的求救,这是真正的物理拆家!
海神重工的第二支隐秘舰队,根本没有在海面上跟人废话,他们已经直接把重型深潜设备怼到了第二卫所的青铜大门上!
系统面板上的警告字符飞速滚动。
【警告:大明海防阵列为连环地脉水文系统。】
【若第二节点被强行攻破,百万吨级底层死海乱流将发生逆向倒灌!】
【倒灌水压将直接冲击月牙岛第一节点!】
林川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全明白了。
大明水师布下的是一盘死局大棋。
所有卫所彼此相连,一处出事便会牵动全局!
月牙岛的阵眼虽然被他用大明废铜焊死了,但如果海神重工在前面把第二卫所的底盘给炸穿了,那股恐怖的深海乱流就会顺着地脉倒灌回月牙岛!
到时候,月牙岛不仅会沉,甚至会被这股倒灌的极压撕成碎片!
“草他妈的!这帮洋鬼子要掀全盘的桌子!”
陈建国看着林川冰冷的脸色,瞬间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双眼血红。
“老板!我现在就去叫老宋!破浪号刚回来,油还是热的!咱们直接杀过去,把他们第二支舰队的船底全给凿穿!”
“站住!”
林川一声冷喝,一把按住了陈建国的手腕。
“老板?!”陈建国急得直冒火,“那战鼓都敲出玉碎警报了!去晚了,海神重工那帮杂碎就把底下的东西掏空了!”
“拿什么去?”
林川松开手,声音冷硬。
“破浪号的十吨级绞车底座崩了六根螺栓,液压泵磨损超过八成。巨齿鲨机甲的抗压管线全爆了,现在就是个漏水的铁皮罐头。”
林川盯着陈建国,神色清醒而冷静。
“最关键的,我们船上的高压深潜混合气体,昨天在八百米水下已经彻底耗尽了。”
“你现在开着一艘半残的船,带着一帮连深潜底气都没有的兄弟,去外海深处跟海神重工的主力舰队硬碰硬?”
林川冷笑一声。
“那不叫救火。那叫上赶着去给人家送人头。”
陈建国咬着牙,重重一拳砸在铁皮墙上。
他知道林川说得对。
深海作业不是陆地火拼,没有过硬的设备和充足的气体,下潜就是自杀。
林川没有再看陈建国。
他伸手,平稳地摘下扣在耳朵上的监听耳机。
耳机里,那阵“咚、咚、咚”的沉闷战鼓声,还在微弱而顽强地敲击着。
林川把耳机扔在桌上。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地下防空洞指挥室。
陈建国紧紧跟在后面。
顺着石阶走上地面,刺眼的阳光瞬间洒在两人身上。
林川站在月牙岛高处的平台上,迎着微凉的海风,目光投向下方的深水码头。
那里,破浪号和深海利刃号并排停靠着。
甲板上,老宋正带着工人们满头大汗地检修着崩裂的绞车,电焊的火花在阳光下依然刺眼。
王大龙的补给船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岸上卸着物资。
再远处,大白和小白正在清澈的内湾里翻滚,喷出两道欢快的水柱。
翻腾的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万点金光。
这是他们拿命拼回来的家。
这是绝对不能被深海乱流倒灌撕碎的根。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肺里,将他脑海中所有的急躁彻底压灭,只剩下锋利的谋算与战意。
“休整三天。”
林川看着窗外重新集结的船队和翻腾的大海,双手随意地搭在身前的铁栏杆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深潜气体给我补满,把破浪号的装甲给我重新焊死。”
林川迎着海风,冷笑了一声。
“三天后。”
“下一站,我们去会会那个敲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