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海面上狂风怒吼。
老宋死死抱着那台快要散架的液压绞车,雨水糊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听到耳机里林川那声破音的暴吼,老宋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在!”
老宋扯着破锣嗓子,迎着风暴歇斯底里地回应。
“那堆破铜烂铁全在底舱一号库里吃灰呢!好几吨重,搬都没人搬!”
水下八百米。
机甲驾驶舱内,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林川听到老宋的回答,双眼瞬间布满猩红的血丝。
他没有绝望。
在这被九十五个大气压死死挤压的深渊铁皮罐头里,林川嘴角缓缓扯开,露出一抹冷笑。
“周铭!”
林川双手死死按着操纵杆,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刺耳,传进通讯频道。
“把声呐刚才扫出来的那个螺旋锁眼三维图,马上切给京城的齐老看!”
通讯舱里,周铭愣了一秒。
但他根本不敢问为什么,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齐老!接收数据!”
京城,瀚海拍卖行地下鉴定室。
齐老双手发抖,死死盯着屏幕上弹出的那张带有噪点的螺旋锁眼三维截图。
他还没看明白林川的意图。
破浪号的通讯频道里,林川的声音突然响起。
“齐老!”
“大明水师是修补匠,他们当年带着方榫头的镇渊桩下到海底,才发现底床原装的阵眼是个远古螺旋扣!”
林川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人思考的喘息。
“在八百米深的海底,方头进不去螺旋眼!”
“但大明工匠没有退!他们当场熔铜,就在海底现场,或者在水面工程船上,紧急浇筑了另一批能匹配螺旋扣的非标件!”
林川双眼死死盯着机甲屏幕上的螺旋深坑。
“一面是能套住大明方榫的方孔。”
“另一面,是能死死咬进远古锁眼的螺旋齿!”
“他们造了异形转接头!”
轰!
齐老浑身一颤,手里的那份碳十四检测报告“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对……对!对上了!”
齐老扑到屏幕前,干枯的手指隔着屏幕比划着那个螺旋形状,眼泪混着血丝瞬间涌了出来。
“没有电焊,没有螺丝!”
“大明工匠用最纯粹的榫卯智慧,做了一个跨越时代的模具转接器!”
齐老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彻底变了调。
“当年清末那帮盗宝贼,根本不认识什么镇渊桩!他们只知道那是极高密度的青铜合金,就把那些当年大明水师没用完的备用转接头,当成了压舱石偷偷运走!”
“结果商船沉在了三十米深的黑龙沟暗流里!”
“林川!”齐老哭喊着,“你前几天用白鲸改道当水刀,切开暗舱捞上来的那几吨废铜,根本不是边角料!”
“那是大明工匠留给这个世界,唯一能匹配远古阵眼的钥匙!”
通讯舱里。
周铭听完这番话,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转椅上。
他看着屏幕,张大了嘴巴。
这特么是跨越了几百年的因果闭环!
前几天为了凑钱开模,林川在三十米深海顶着泥砂流死磕,捞上来了这批所有人都以为只能当废铁卖的压舱石。
谁能想到。
这批“废铁”,竟然是眼下填补方榫和螺旋眼死局的关键!
老天爷没有发慈悲。
是林川几天前拼命捞回的转接头,在这一刻解开了眼前的死局!
“老宋!!!”
林川在八百米水下,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暴喝。
“交接绞车!马上带人给我滚进底舱一号库!”
“把那堆大明废铜,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全拖上甲板!”
海面上。
狂风夹着四米高的黑色巨浪,疯狂撕扯着破浪号。
船体倾斜角度已经逼近三十度。
“老陈!替我压十秒!”
老宋双眼通红。
陈建国带着三个安保队员,直接扑在液压绞车上。
四个人死死压住那根随时可能崩断的操纵杆。
老宋一把扯掉脖子上的破毛巾,拔腿就往底舱入口狂奔。
“一队的兄弟!带上撬棍跟老子走!”
“砰!”
底舱一号库的防水铁门被老宋一脚踹开。
库房里漆黑一片,应急灯闪烁着惨红的光。
角落里,那堆重达几吨的大明废铜表面长满黑绿海锈。
“找!”
老宋抡起撬棍,在几吨重的废铜堆里翻找。
“找一面是方孔,一面是带螺旋齿的铜块!快啊!”
十几个工人冲进底舱,徒手在锋利的青铜残片里翻找。
青铜锈割破了他们的手掌,鲜血混着泥沙抹在铜块上,没人喊疼。
“宋哥!这块!”
一个年轻水手搬开上面压着的一块长条形铜锭,指着最底下。
老宋一把推开水手,扑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那块沉重的青铜块上。
长宽接近一米,通体泛着幽暗的青色。
最上方,是一个规整的方形凹槽。
而它的底部,赫然向外延伸出三根粗壮、呈现不规则扭曲状的螺旋青铜齿!
“就是它!”
老宋放声狂笑。
“起重葫芦!给我挂上!”
“嘎吱——!”
底舱的微型电动葫芦爆发出凄厉的嗡鸣,这块重达半吨的转接头被强行吊起。
老宋带着人,顶着破浪号剧烈的摇晃,硬生生把这块转接头拖出了底舱通道。
“当——!”
沉重的转接头被重重砸在满是积水的甲板上。
雨水瞬间冲刷掉上面的淤泥。
通讯舱里,周铭通过甲板监控死死盯着那块青铜件的底部齿痕。
“是螺旋扣!尺寸跟声呐扫出来的深渊锁眼完全一致!”
周铭抓起对讲机,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林川!转接头找出来了!”
水下八百米。
机甲驾驶舱内,林川死死咬着的后槽牙,终于松开了一丝。
“老宋。”
林川盯着屏幕上的深度计,声音冷硬。
“那个六吨重的替压件现在还在半空。你马上把它拉回海面。”
“把这个大明转接头的方孔,对准替压件的方榫头。”
林川沉声下令。
“给我用重型电焊,把它俩死死焊在一起!”
甲板上。
狂风呼啸,巨浪一波接一波地砸在老宋的背上。
“老板,这可是青铜和现代钢筋混凝土!”老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扯着嗓子大吼,“普通的焊条根本吃不住深海八百米的水压!下去一绞就得断!”
“不用普通焊条!”
林川的暴吼声震耳欲聋。
“去远洋海工送来的那个特种工具箱里拿!”
“用深海高压钨极焊条!把电流推到最高过载!”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林川双眼猩红,冲着通讯器大吼。
“老子要它俩变成一块实心铁疙瘩!”
“明白!”
老宋一把扔掉手里的对讲机。
“老陈!绞车往上拉!把替压件给我提回甲板边缘!”
陈建国死死压着操纵杆,猛地往回一拽。
“轰——”
水下,那块六吨重的替压件破水而出,悬停在破浪号严重倾斜的左舷边缘。
风暴中,替压件在半空疯狂摇晃,随时可能砸碎船舷。
“电焊机!给我拖过来!”
老宋抄起一把重型大锤,冲着身后的工人狂吼。
两台大功率工业电焊机被硬生生推到甲板边缘。
雨势越来越大。
破浪号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
人在甲板上根本站不住脚,积水直接没过了膝盖。
“绳子!”
老宋一把扯过一根粗壮的麻绳,在自己的腰上死死打了个死结。
另一头直接扔给身后的陈建国。
“老陈!绑在栏杆上!给老子拽死了!”
“老李!大龙!你们俩也过来绑上!”
老宋又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焊工。
三条汉子,用三根麻绳,把自己像捆生猪一样死死绑在倾斜的栏杆上。
他们双脚踩在滑不溜秋的铝合金甲板边缘,身体完全悬空,半个身子挂在狂暴的黑色巨浪上方。
面前,就是那个被吊机强行压在替压件下方的大明转接头。
方榫头,对准了方孔。
“开电!”
老宋一把扣上漆黑的电焊面罩。
雨水疯狂地砸在面罩玻璃上。
他双手握住高压钨极焊枪,没有犹豫,将焊枪头怼进青铜和混凝土的接缝死角!
“呲啦——!!!”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在漆黑的风暴中轰然炸亮!
雨水砸在几千度的高温焊点上,瞬间被气化成浓烈的白雾。
电焊火花在狂风中四溅!
火星砸在老宋的光背上,瞬间烫出密密麻麻的血泡,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左边焊死!补二道缝!”
老宋在面罩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另外两名焊工拼死压着焊枪,电流过载的蜂鸣声刺破了海浪的咆哮。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工业焊接。
他们没有时间耽搁。
八百米深的深渊底床下,那只幽蓝巨眼的撞击越来越频繁,低频震波已经让破浪号的龙骨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水膜的排斥力马上就要达到彻底掀翻地脉阵眼的极限。
“老宋!快!”
通讯器里,周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倾斜三十度的甲板上。
雨水混着滚烫的火花。
老宋死死咬着牙,手中的焊枪没有偏离一毫米。
他要把这块跨越了六百年的青铜废料,硬生生地、死死地焊进月牙岛的命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