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舱检修室里，昏黄的顶灯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鸣，海水顺着不锈钢工作台边缘滴落在铝合金地板上。
林川盯着桌上那块被黑色淤泥包裹的方块。
他没有去管外面甲板上震天动地的狂欢声，也没有立刻伸手去触碰那抹暴露在强光手电下的工业反光。
“老宋，把舱门锁死。谁来也别开。”林川声音极沉，连头都没回。
老宋二话没说，转身走到门口，一把将厚重的防爆铁门拉上，“咔哒”一声推死了物理门栓。
他快步走回桌边，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发黑的脸上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疑。
“老板，这玩意儿是咱们那个十吨级定海挂钩在两千五百米深海拖底的时候，从主锁眼下面那层死泥里硬生生带上来的。”老宋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坨黑泥，“当时光线太暗，我以为是块被水流冲碎的青铜残件。可刚才用水枪冲掉外皮，这反光不对劲啊。”
大明水师留下的极压共鸣青铜，在海底泡了六百年，表面的包浆和海锈会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暗绿光，绝对不会反射出这种带着冰冷银白色的金属冷光。
“去提一把最高压的工业水枪过来。再拿两把钢丝刷和一瓶强酸清洗剂。”林川直起身，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过一双重型防割橡胶手套套在手上。
老宋动作麻利地从工具柜里拽出一根黑色的高压水管，接在后舱的特种增压泵上。
他把水枪递给林川，自己顺手拿起一把生锈的钢丝刷站在一旁。
林川接过高压水枪，把增压泵推到最高档。
“呲——！！！”
一道水桶粗细的高压水柱喷出，冲在黑色淤泥上。
泥水飞溅到不锈钢桌面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泥巴。
在黑龙沟两千五百米深的海底，这些淤泥数百年来承受约二百五十个大气压的持续挤压，早已坚硬密实。
若不是这把工业级水枪穿透力够强，普通水流根本冲不动淤泥。
林川双手死死压着水枪的后座力，目光专注地顺着那抹银白色的反光边缘，一寸一寸地剥离着外层的硬壳。
黑色泥块被高压水柱切开，接连剥落。
随着淤泥的褪去，这个神秘方块的全貌开始一点点暴露在冷光灯下。
没有篆书。
没有流云纹。
没有任何属于大明水师的古老符文。
最后一块硬泥被水柱冲掉后，林川松开水枪扳机。
水流戛然而止。
工作台上只剩下残水顺着金属缝隙流淌的细微声响。
老宋手里的钢丝刷“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他瞪大了眼睛。
摆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明古董。
而是一个长宽约四十厘米、通体呈现深灰色、造型粗犷暴力的全封闭铁盒！
铁盒的边角没有任何圆润的过渡，全是最生硬的工业直角切面。
在铁盒的八条接缝处，密集地打着一整排婴儿拳头大小的实心金属铆钉。
这些铆钉的锻打工艺狂放，表面甚至还残留着高温冲压留下的物理变形痕迹。
“卧槽……”老宋倒吸了一口夹着海腥味的凉气，整个人都傻了，“老板，大明朝的水师，也特么用铆钉和电焊？”
林川没有回话。
他脱下手套，直接伸出右手，用力地按在铁盒的顶盖上。
触手冰凉，密度高得让人心惊。
他屈起食指，在铁盒盖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沉闷，没有一丝空腔回音。
林川皱起眉头。
他呼吸沉重，回想刚才在两千五百米深渊底下的每个细节。
这个铁盒被压在大明阵眼的最底层。
它不仅仅承受了两千五百米深海数百年的常态极压，更要命的是，它就卡在那只幽蓝巨眼喷吐高压热流的边缘地带！
那种活体威压足以瞬间绞碎“巨鲸号”深潜器，却没能把这个铁盒压出一丝形变！
它的抗压强度，甚至比大明水师的极压共鸣青铜还要变态！
“老宋，去把齐老请过来。避开外面的人，越快越好。”林川收回手，目光冷硬。
老宋立即拉开防爆门冲了出去。
不到三分钟，后舱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齐老拄着紫檀木拐杖，在老宋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这位白天在码头上见证了国家级基地挂牌的考古泰斗，连身上的唐装都没来得及换，满脸疑惑地看着林川。
“川子，外面正热闹着，你把老头子我一个人喊到这黑灯瞎火的后舱来干什么？又捞着什么绝世国宝了？”齐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打趣。
林川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侧开身子，让出了工作台的位置。
齐老顺着林川让开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沾着少量绿锈、布满粗大铆钉的铁盒上。
齐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扔下拐杖，扑到工作台前。
他哆嗦着手从唐装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又摸出一把专业的放大镜和一根尖锐的合金探针。
他根本顾不上铁盒表面还沾着恶臭的海泥，整张脸几乎贴在了那排实心铆钉上。
探针小心地在铆钉边缘的接缝处刮蹭了两下，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属碎屑。
整个后舱里死寂一片，只能听到齐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
齐老直起腰，一把摘下老花镜，脸色铁青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川。
“这东西是从哪捞上来的？”齐老声音发抖，语气严厉。
“黑龙沟两千五百米深渊，大明主锁眼的底层死泥里。跟那些青铜遗构压在同一个地层。”林川平稳地交代了出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齐老怒声反驳，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得合金探针当啷乱跳。
“这上面的铆钉工艺用的是高频液压冷冲压！外层那一层泛着绿色的锈迹根本不是青铜海锈，那是为了抗深海腐蚀特意涂上去的重防腐环氧沥青漆！”
齐老指着铁盒的边角，老眼通红，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这种特种合金的冶炼纯度和防腐涂层，大明朝的工匠就算再聪明一万倍也绝对造不出来！”
齐老深吸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一字一顿地给出鉴定结论。
“这不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它是一件纯粹的现代工业品。最多，绝对不超过三十年！”
这句话让林川脑中一震。
不超过三十年！
大明水师的阵眼底下，幽蓝巨眼的巢穴边缘，竟然埋着一个不到三十年的现代工业铁盒！
林川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本被他锁在保险柜最底层的旧航海日志。
闪过那根被两代人拿命怼进青铜齿轮里的钢制防波桩。
闪过他父亲当年那艘旧船失踪的时间线！
十几年前。
时间、地点、那股老海狼独有的重工业暴力风格。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重叠起来！
林川猛地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宋。
他没有去拿什么专业的清理工具。
他伸出那只仍传来肌腱拉伤剧痛的右手，用掌心擦去铁盒顶盖中央厚厚的环氧沥青绿锈！
“呲啦——”
绿锈剥落，露出深灰色金属底面。
在冷光灯刺眼的照射下。
林川看清那片金属底面，目光顿住。
他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铁盒顶盖中央。
赫然刻着一串斑驳的数字代号。
那些数字因为深海极压的侵蚀，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整体的排列逻辑依然清晰可辨。
林川死死盯着那串代号。
这个生僻的频段序列，他早已记熟！
这根本不是什么出厂编号。
这正是他父亲当年在深海失踪前，那艘旧铁皮船上的无线电台，发回陆地的最后那段绝密电报的频段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