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着视网膜上那两行幽绿色的字体,几天几夜的紧张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欢呼。
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海腥味的浊气。
右臂的剧痛仍顺着神经窜向脑门,肌肉在防潜服下微微发抖。
但他眼底的煞气已散,只剩下踏实感。
“老板?”
老宋站在十吨级液压绞车旁,看着林川站在原地发愣,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底下……还盯吗?”
林川按灭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转过身。
“不盯了。”
林川伸手扯开防潜服领口的抗压扣,笑了笑。
“水流平了。老祖宗的门焊死了。”
林川大步走向驾驶室,一把抓起全船广播的麦克风。
“老宋!双发满载!”
林川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破浪号甲板,透着不容置疑的狂放。
“回家!”
“轰隆隆——!!!”
破浪号底舱的两千匹马力柴油机发出轰鸣。
千吨级的破浪号在海面上转向,冲开黑龙沟外围最后的涌浪,迎着东方朝阳全速驶向月牙岛。
海风终于变得轻柔。
阳光洒在铝合金甲板上,将那些战斗留下的刮痕和积水照得金光闪闪。
破浪号劈波斩浪,距离月牙岛还有最后十海里。
就在这时。
“哗啦——!!!”
破浪号正前方的平静海面上,毫无预兆地炸开两团巨大的白色水花。
大白和小白庞大的身躯一同破水而出!
它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惊恐地阻拦船只。
大白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它扬起光滑巨大的脑袋,冲着破浪号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
小白紧紧贴着大白的腹部,在水面上欢快地打着滚。
“老板!大白它们来接咱们了!”老宋趴在驾驶室的玻璃上,激动得直拍大腿。
“嘤——!嘤——!”
伴随着大白的长鸣,破浪号两侧的广阔海面上,突然炸开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白色水浪!
几十头!
上百头!
白鲸群在朝阳映照下接连冲出海面!
它们以大白和小白为首,规整地分列在破浪号航道的两侧。
巨大的尾鳍拍打着海水,上百头白鲸同时在海面上扬起脑袋。
“呲——!!!”
上百道粗壮的白色水柱,从白鲸的喷气孔里轰然喷出!
水柱直冲十几米高的半空。
水雾在晨光里映出一道横跨海面的彩虹,正横在破浪号前方!
这是白鲸群送给月牙岛守海人的敬意。
林川站在二层甲板上。
他看着眼前的鲸群,感受着迎面扑来的温润水汽。
“这帮小家伙。”林川笑骂了一句。
破浪号鸣响悠长的汽笛,在鲸群护送下驶入月牙岛内湾。
进港时,雷达屏幕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
“老板!牧场活了!”
通讯舱里,周铭看着声呐传回来的底层数据,激动得声音发哑。
“底部的生态循环水流彻底恢复了正常!周围几十海里的鱼群正在疯狂向咱们的恒温箱回流!”
“水温、盐度、含氧量全特么达到了最佳水平!”
月牙岛深水码头上。
人山人海。
两百多名工人、留守的安保队员、还有从临江市连夜赶来的工程队,把防波堤挤得水泄不通。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满了整个水泥地面。
跳板刚一搭好。
“川子!”
王大龙那粗犷的破锣嗓子直接盖过了海浪声。
王大龙满头大汗地冲上跳板,紧紧抱住林川,激动得浑身发抖。
“神了!全神了!早上海产局的探测船刚走,说咱们外围的洋流很稳定!今年咱们牧场的鱼获产量,至少能翻三倍!”
老李推着金丝眼镜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沓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五千万现金已经全部划进对公账户了。海神重工的违约金也冻结在法庭了。林川,咱们月牙岛现在的账面,富得流油!”
陈建国带着安保队站在一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给林川敬了个礼。
他知道这几天水底下的凶险。
没这艘破船上的人拿命去填,这岛早成了废墟。
林川拍了拍王大龙的后背,挣脱开来。
他抬起头。
在码头的最前方,站着两道硬朗的身影。
张院士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齐老拄着紫檀木拐杖。
这两位国家实验室的泰山北斗,竟然没有在京城等报告,而是亲自飞到了月牙岛的码头上!
林川大步走下跳板,迎了上去。
“张老。齐老。”林川点点头。
张院士没有客套。
他直接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了林川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右手。
“林川,辛苦了。”
张院士的声音沙哑,眼眶微微泛红。
“海神重工的案子定性了。国际刑警已经介入,理查德那帮人这辈子别想走出华夏的监狱。”
张院士松开手,转身看向身后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特警庄重地掀开了一块红色的绸布。
一块纯铜打造的巨大牌匾,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上面赫然刻着一行大字。
【华夏国家级深海打捞与海防协作基地】
齐老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干枯的手重重拍在林川的肩膀上。
“川子。”
齐老指着那块牌匾,说道。
“上面特批的。从今天起,这块牌子就挂在你们月牙岛的指挥中心大门上!”
“大明水师的阵眼你们守住了。”
齐老盯着林川的眼睛,语气郑重。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什么民间打捞队。”
“你林川,就是这片海域官方盖了章的,守海人!”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宋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吼,眼泪都飙出来了。
合法的话语权!
绝对的官方背书!
这就意味着,以后在东海这片水域,任何跨国资本再敢来月牙岛门口耀武扬威,林川完全有权力直接开火还击!
林川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
他没有矫情。
“谢了。”林川点了点头,眼神凌厉,“牌子我接了。这片海,以后谁也别想碰一滴水。”
当晚。
岛上摆起庆功宴。
鼎鲜酒楼的十二个大厨被王大龙连夜打包运到了岛上。
几十口大铁锅在防波堤后面一字排开,极品红东星斑、野生大黄鱼在滚汤里翻滚。
啤酒成箱成箱地往上搬。
流水席摆了足足上百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工人们划拳拼酒的吼声盖过了海浪。
林川坐在主桌上,刚被王大龙和老李轮番灌了三杯白酒。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深海寒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岛的热闹。
就在林川准备摸根烟点上的时候。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川转过头。
老宋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个酒瓶子。
他那张喝得通红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狂欢的醉意。
相反,老宋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神里透着一股古怪的忌惮。
“怎么了?”林川微微皱眉。
老宋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川耳边。
“老板,你跟我来一趟后舱。”
老宋咽了口唾沫。
“咱们在底下修链的时候,水流不是把主锁眼槽位底下的那层百年老泥给冲开了吗?”
“刚才我带人去检修绞车清洗钢缆。”
老宋指了指破浪号停靠的方向,脸色难看。
“咱们那个重型定海挂钩的倒刺里,从老泥里带上来个怪东西。”
林川的动作猛地一顿。
刚散去的煞气瞬间又聚拢起来。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扔下手里的打火机,站起身。
“走。”
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快步登上了漆黑的破浪号,直奔后舱的特种装备检修室。
推开厚重的铁门。
检修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顶灯。
在一张不锈钢工作台上。
放着一块被黏稠黑泥包裹的方块状物体。
海水正顺着淤泥的缝隙滴落在不锈钢桌面上。
林川大步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用手碰。
他抓起旁边的强光手电,照向那团淤泥。
淤泥的外层已经被老宋用水枪冲掉了一半。
历经数百年极压的黑泥下,隐约露出一抹冰冷的工业反光,绝不属于大明青铜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