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六十六号公路。
下午两点,柏油路面被毒辣的太阳烤得有些扭曲,热浪像劣质的透明塑料薄膜一样在空气中翻滚。
“砰!”
陈冠希一脚踹在福特野马的左前轮胎上,锃亮的高定皮鞋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沙土。引擎盖缝隙里正往外滋滋冒着刺鼻的黑烟,防冻液漏了一地,在滚烫的路面上迅速蒸发,散发出一股甜腻焦糊的怪味。
他单手扯松了领带,脱下那件价值六位数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滚烫的引擎盖上。领口的三颗扣子早就解开了,露出大片古铜色的结实胸膛,汗水顺着清晰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操。”
他低骂了一声,摸出裤兜里的Zippo点了一根万宝路。
距离他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把四国财阀的股价齐刷刷砸穿地板,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
EDISON GROUP的版图已经彻底铺开,收购好莱坞二线制片厂的合同就躺在他的公文包里。他这趟亲自飞美国,本来是想顺着西海岸考察几个外景地,顺便把流媒体平台的音乐版权库给填满。结果租来的这台破野马,在距离洛杉矶还有一千多公里的德州荒漠里,直接趴窝了。
方圆十几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手机信号格是个嘲讽的红叉。
陈冠希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公路斜对面,立着一块掉漆的木头招牌,上面用荧光粉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啤酒杯。招牌后头,是个铁皮搭起来的破旧乡村酒吧。几辆沾满泥巴的皮卡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门口。
他叼着烟,大长腿迈开,踩着碎石子路走了过去。
“吱呀……”
推开那扇甚至没有合页、只用铁丝绑着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龙舌兰、陈年烟垢和男人汗臭味的闷热空气,直接糊了他一脸。
酒吧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快要报废的钨丝灯在头顶有气无力地闪。七八个穿着脏兮兮牛仔背心、胳膊上纹着粗劣图案的红脖子壮汉,正围着两张台球桌大声嚷嚷。
陈冠希没理会那些扫过来的警惕目光。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敲了敲黏糊糊的木头台面。
“冰水。有电话借用一下。”
酒保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用傲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陈冠希那身高定衬衫和腕上的百达翡丽。
“亚洲佬,我们这儿没电话。水在水龙头里,自己拧。要喝酒,五块钱一杯。”
陈冠希冷笑一声,刚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美钞砸在胖子脸上教他做人。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脆、极具穿透力的吉他扫弦声,突然在酒吧最深处那个用两个啤酒桶垫起来的破木台子上响起。
这声音太干净了,跟这屋子里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陈冠希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过去。
台上,坐着个姑娘。
她没穿鞋。一双光着的脚丫子就这么随意地踩在木凳的横梁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裤腿短得几乎到了大腿根,死死勒出两道蜜糖色的、充满惊人弹性的紧致腿部线条。上半身套着件廉价的碎花吊带,露出大片被德州阳光晒出的漂亮小麦色肌肤。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抱着的那个老古董。
一把琴颈上缠满了黑色绝缘胶布的旧木吉他。
她低着头,金棕色的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脸颊上有几颗生动的雀斑。
陈冠希站在吧台边,没出声。
姑娘抬起头,那是一张甜得能滴出蜜来的脸,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在荒野里长大的野性。
她没看台下任何人,右手虎口处带着厚厚一层拨弦磨出的老茧。
指尖一扫。
“I walked through the fire,just to feel the cold...”
一开口。
陈冠希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股强烈的电流劈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流行音乐工业标准去定义的嗓音。没有矫揉造作的颤音,没有录音棚里修出来的精致感。那是纯粹的旷野!是德州公路上滚烫的风,是深夜篝火堆里炸开的松香,是那种能把人的心脏一把握紧、再狠狠揉碎的惊人生命力!
一首纯原创的乡村民谣。
刚才还吵闹得像个菜市场一样的破酒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打台球的红脖子壮汉,举着啤酒杯的手全停在半空。酒保连玻璃杯掉在水槽里都没发觉。
所有人都被这嗓子死死镇住了。
陈冠希的眼神瞬间变了。
两分钟。一曲终了。
姑娘手指一顿,按住还在共振的琴弦。抬起头,冲着台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好听吗,伙计们?”
“卧槽!太辣了!”
“再来一首,甜心!”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拍桌子声。
一个喝得醉醺醺、满身横肉的卡车司机,拎着半瓶啤酒晃晃悠悠地挤到台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美金,下流地在指尖弹了弹。
“嘿,小野猫。”卡车司机打了个酒嗝,眼神色眯眯地盯着她那双蜜糖色的大长腿,直接把钱往舞台边缘一拍,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就要顺着她的脚踝往小腿肚子上摸,“过来,让哥哥好好听听你的喘气声,这钱就是你的。”
陈冠希夹着烟,眼神一冷,大长腿刚准备迈出去。
台上的姑娘动了。
她根本没躲,反而抱着吉他往前凑了凑。
那张长着雀斑的甜美脸蛋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比德州阳光还要灿烂、还要甜腻的笑容。
“Bless your heart.”
她嗓音甜得发嗲。
但就在卡车司机咧开黄牙,以为自己要得手的那一瞬间。
她右手一翻,那把破吉他的琴头往下狠狠一砸!
“砰!”
坚硬的实木琴头精准地砸在司机的指骨上。
“啊……!”司机惨叫一声,缩回手。
姑娘依然保持着那个甜死人不偿命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她脚尖一挑,直接把那张二十美金踢下台。
“Bless your heart,伙计。”她咬字极重,“你的手要是再敢往前一寸,我就把这根E弦拆下来,生生勒断你的脖子。滚远点,你身上的狐臭味熏到我的琴了。”
酒吧里静了几秒。
几个壮汉哄堂大笑。卡车司机捂着肿起来的手指,骂骂咧咧地退回了人群里。
陈冠希站在外围,看着台上那个抱着破吉他、像只护食的小母豹子一样的姑娘,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甜脸,毒舌。
够劲。
他把手里的万宝路扔在地上,一脚碾灭。然后大步排开挡在前面的几个醉汉,直接走到了台前。
“啪、啪、啪。”
陈冠希双手举起,缓慢、极具节奏感地鼓了三下掌。
姑娘正在给吉他调音,听到这与众不同的掌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亚洲人?”她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要点歌去吧台买单,一首十块。不点歌就让开,别挡着我的光。”
陈冠希没生气,那张痞帅的脸上挂起一抹招牌式的坏笑。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直接从衬衫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份原本打算在洛杉矶用的流媒体平台内容收购合同,卷成一个纸筒。
“当啷。”
合同被他随意地扔在舞台边缘的木板上。
“点歌没意思。”
陈冠希微微仰着头,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她,“我想点人。”
姑娘停下调音的手,眉毛一挑,那双野性十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防备,右手大拇指已经扣在了琴弦上。
陈冠希无视了她的敌意,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份合同。
“就刚才那首。想不想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唱?”
话音一落,姑娘愣住了。
麦迪逊广场花园?
那个全美所有顶级歌手做梦都想进去开演唱会的音乐圣殿?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陈冠希。目光扫过他那件沾了灰但剪裁依然顶级的衬衫,扫过他那张带着极度狂妄和自信的脸。
突然,她“扑哧”一声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木凳上跌下来。
“Bless your heart!”她咬着一片塑料吉他拨片,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弄,“亚洲佬,你是不是在沙漠里把脑子烤熟了?你知道麦迪逊的门朝哪开吗?那是卖门票的地方,不是卖中餐的!”
“我不卖中餐。”
陈冠希脸上的痞笑没减半分,他双手撑在舞台边缘的破木板上,整个上半身极具压迫感地往前倾了倾。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我卖未来。”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倔强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
“你这嗓子,在唱片公司被雪藏了三年吧?让你改唱流水线口水歌,你死活不改。脾气这么臭,骨头这么硬。除了我,整个美国没哪家公司敢签你。”
姑娘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咬着拨片的牙齿一用力。
“你到底是谁?”她警惕地往后缩了半寸,手里的吉他像盾牌一样挡在胸前。
“老子叫陈冠希。”
陈冠希根本没理会她的防备,突然单腿屈膝,嚣张地直接踩上了舞台的边缘。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一阵极淡的、混合着阳光暴晒过的干草味和廉价苹果味洗发水的气息,顺着德州闷热的风,直接钻进陈冠希的鼻腔。
这味道不高级,但鲜活。
陈冠希凑近了她,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最细小的那颗雀斑。
他看着她微微收缩的瞳孔,嘴角扯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嚣张弧度。
“我确实不知道麦迪逊的门朝哪开。”
他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里透着绝对的掌控力,“但我保证,半年后,那帮老外会求着你,八抬大轿把你请进去。”
姑娘盯着他那双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这亚洲男人身上的侵略感太强了,强到让她这个从小在农场里跟野马打交道的德州大妞,都感到了一阵心跳加速。
但她是谁?她是萨凡娜。
她绝不认怂。
“呵。”
萨凡娜冷笑一声,把嘴里咬着的吉他拨片“呸”的一声吐在手心里,扬起下巴,毫不退让地迎上陈冠希的目光。
“行啊,陈老板是吧?”
她用那把破吉他的琴头狠狠顶在陈冠希结实的胸肌上,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你要是敢骗我,不用等半年,我今晚就把你车胎全扎了,让你在这荒漠里变成干尸。”
陈冠希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顶在胸口的那截破木头,又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扎吧。”
他耸了耸肩,光棍地摊开手。
“反正我的车已经爆缸了。你要是有本事,顺便帮我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