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的九月,开学第一个星期一,半山豪宅从凌晨五点就开始鸡飞狗跳。
“校服呢?昨晚明明熨好了!”
“在这儿在这儿——哎呀,书包里水壶还没装!”
“Alaia!别再喂狗了,它今天已经吃了两根火腿肠了!”
客厅里,秦舒培系着领带一样系女儿的领结,阿娇往书包里塞手工课的材料,应采儿蹲在玄关给Alaia系鞋带,系了个死结,被萨凡娜嘲笑了整整两分钟。早纪梨花端着味噌汤从厨房出来,用关西腔点评了一句“あほか,上个学而已,跟送嫁一样”,被应采儿用枕头砸了回去。
陈冠希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这一屋子兵荒马乱,叼着棒棒糖没吭声。
娜塔莎一边给Alaia整理蝴蝶结一边跟格蕾丝视频,讨论开学季的儿童高定;薇拉蹲在地上检查闺女的书包拉链结不结实,结论是能吊起一个成年人;林允真和赵烈视频连线,教他怎么给小朋友扎不勒头皮的辫子——一屋子女明星、超模、特技女王,全被一个小学生治理得服服帖帖。
陈冠希看着看着,乐了。这画面要是让狗仔拍到,明天的标题他都能想出来。
六岁大的Alaia背着比自己后背还宽的书包,站在玄关,忽然仰起脸:“爸爸,你送我吗?”
满屋子的声音同时停了。
“送。”陈冠希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走过去,蹲下,跟闺女平视,“爸爸戴口罩。”
Alaia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爸爸送我上学要戴口罩,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不用?”
满屋子的大人都安静了一瞬。
陈冠希揉了揉她的头发,答得很慢,也很认真:“因为爸爸是名人。名人呢,出门会带着很多看不见的光。那些光打在爸爸身上没事,打在Alaia身上,会晃眼睛。”
“所以爸爸把光挡住。”Alaia自己接了下去,似懂非懂。
“对。”陈冠希笑了,“Alaia只要负责好好长大,光的事,归爸爸管。”
出门前的最后一刻,应采儿追出来,往Alaia书包侧袋里塞了个小东西——一枚红色的平安结。
“姑姑给你编的。”她蹲下来,替孩子理了理刘海,“记住,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别松。”
Alaia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
国际学校门口,开学日的阵仗本来就大,但今天格外大。
校门外两百米,长枪短炮架了足足四排,摄影记者、狗仔、短视频博主混作一团,看见豪车就蜂拥而上。当那辆黑色保姆车在校门口停稳的时候,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压了过来。
车门开,先下来的是保镖。
然后是秦舒培。
再然后,一个戴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姑娘下了车。
快门声在那一瞬间炸成一片,闪光灯连成白昼。“陈冠希!看这边!”“Alaia!笑一个!”喊声此起彼伏,几十台设备越过保安的人墙,几乎戳到孩子的脸上。
Alaia吓得往爸爸腿后缩,小手把陈冠希的裤腿攥出了褶。
陈冠希低头看了闺女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温度全部消失了。他把Alaia抱起来,护在怀里,用后背顶住挤过来的镜头,一步一步把女儿送进校门,全程一个字没说,一个镜头没看。
直到校门在身后合上,他才转过身。
隔着铁门,他的目光从那一排镜头上一一扫过去,扫到哪里,哪里的快门声就弱一分。
“名单。”坐回车里,他拨通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潘世亨在那头已经炸毛了:“Edison,早班新闻我都看到了,我现在就——”
“所有拍到我女儿脸的,一家一家,列名单。”陈冠希的声音平得反常,“律师函今晚之前送到。一家都不许漏。”
当晚,二十一家媒体的法务部收到了EDISON的律师函,措辞罕见地严厉:擅拍未成年人正面影像且未打码,限期删除,公开致歉,否则诉讼索赔。
撤稿的撤稿,道歉的道歉,干净利落。
但麻烦,比律师函跑得更快。
当天晚上九点半,一条偷拍视频已经在短视频平台刷了百万播放——是早上混乱中某个博主用手机拍的,三十秒,Alaia的正脸清清楚楚,没打码。视频配乐轻快,标题起得尤其刺眼:《冠希哥女儿开学首秀,这颜值随谁?》
评论区里,大部分网友在夸“好可爱”,但渐渐变味了——
“鼻子看着不像爹啊?”
“求高清图,我P个表情包哈哈哈。”
“他妈是谁来着?查了一下,名模,啧。”
更过分的是,真的有人把孩子的脸截了图,P上了各种恶搞的贴纸,在评论区里互相转发。
老猫顺手把那个发偷拍视频的博主扒了个底掉:小号矩阵、MCN签约、专职蹲拍明星子女——这行有个专门的称呼,“童星猎手”。证据打包,明天一早连同跟进函一起发出。
“哥,这种人打不绝的。”老猫说,“只要拍孩子还有流量,今天封一个,明天来十个。”
陈冠希盯着屏幕,没说话。有些话,他还需要想一想。
陈冠希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在陪Alaia拼乐高。
女儿已经睡下了,秦舒培把手机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那张P图,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把Alaia的脸P在搞笑模板上的图片,转发量已经破了十万。P图的人大概觉得很好玩,评论区里一片“哈哈哈”。
陈冠希盯着那张图,很久很久。
十二年前,几千万人也是这样,把他的脸P在各种各样的东西上,把他的隐私切成碎片,撒向全世界。那时候他二十八岁,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四十一岁,膝下有个六岁的女儿,手边有几百亿的家业,身后站着整个亚洲的律师团。
同样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在女儿身上重演。
绝对,不允许。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维港的夜色,身后的楼梯口,隐约传来女人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阿娇在下楼,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看见他的背影,停住了脚步。
陈冠希没回头。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屏幕的光还亮着,映着他的侧脸。
“书房我先用。”
他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然后,是书房门反锁的那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