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案在屏幕上摊开的那个凌晨,地下机房里人人都没睡。
老猫把那份《EDISON GROUP用户数据泄露全球发布会》从头翻到尾,越看眼睛越亮:“各位,看看人家的专业程度。时间,两周后;地点,新加坡金沙会议中心;形式,全球直播加八百家媒体同步通稿;连演示环节的分镜脚本都写好了——第三分钟放用户隐私截图,第五分钟上‘受害者’哭诉视频,第八分钟号召全球用户集体诉讼。”
“最损的是这条。”他用红框标出一行小字,“他们还给发布会注册了专属话题标签,#保护你的数据,向资本说不#。操,连道德高地都提前占好了。”
“还有预算表。”老猫点开附件,“整场发布会预计成本一千四百万美金,其中八百万是买全球热搜和媒体通稿。金主出手挺阔——我顺着付款账户摸了摸,钱从星桥传媒走,背书函的抬头,是苏黎世那家信托。”
“也就是说,”潘世亨咽了口唾沫,“那位老寡妇亲自批的钱,要开一场弄死咱们的发布会。”
“她不出面。”陈冠希摇头,“出面的永远是白手套。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赢了,是她的人情;输了,砍的也是别人的手。”
陈冠希站在屏幕后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说了三个字:“让他们办。”
“啊?”潘世亨怀疑自己没睡醒,“Edison,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咱们不还手?”
“刀架脖子上,是因为他们把刀亮出来了。”陈冠希拉过椅子坐下,“亮出来的刀好接。我等着他们自己把刀递过来,连刀把带刀鞘,双手奉上。”
他转向老猫:“蜜罐那边,怎么样了?”
“万无一失。”老猫拍着胸脯,“四亿条假数据,每一条都符合真实用户的分布规律——东北的收货地址带‘屯’,广东的带‘巷’,连每个手机号的号段我都按真实运营商规律生成。他拿专业工具查,查三天三夜也只能查出四个字:如假包换。”
“这批数据我造了六天。”老猫掰着指头,“从公开泄露过的旧数据库里采样,再用生成模型扩容到四亿条。每一条的收货地址,我都对着真实的行政区划库核过——你拿个云县人去查,查出来的邻居姓氏都大概率是对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竖起一根手指,“数据太完美,也是破绽。所以我特意在里面埋了三十条‘脏数据’,格式略微不合规,像运维人员手滑混进去的。真的数据库,反而有这种瑕疵。”
陈冠希笑了:“专业。”
先把时间往回拨四天。OA测试顺利通过——那份“刚刚好”的会议纪要原件发过去之后,K先生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合格。”
三天后的深夜,行动开始。
机房所在的楼层,保安“恰好”在这个点换岗;走廊监控“恰好”进入三十分钟的例行检修窗口。赵烈刷开防火门,心跳快得能听见。他把老猫给的临时凭证按在虹膜门禁上,绿灯亮起——日志系统忠实地记录下了一次“权限异常的内部访问”。
机房深处,他插入U盘,拷贝进度条开始滚动。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六十。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按计划,两个保镖“恰好”巡到这里。
“谁在里面?!”一声暴喝。
赵烈拔出U盘,拔掉所有痕迹,日志清理干净——老猫教的,退出和进入一样重要。然后他撒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炸响,他钻进货梯通道,从二楼窗台翻下去的时候膝盖在墙上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这一下不是演的。他咬着牙冲进后巷,七拐八绕,甩掉“追兵”,钻进老猫提前停在那里的面包车。
车里,老猫递给他一瓶水:“跑得不错,就是翻窗那下太狼狈,下次注意姿势。”
“……我膝盖是真磕了。”
“我知道。”老猫咧嘴,“所以看着真实。”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膝盖回去拿冰敷。戏是好戏,命也是真命。”
面包车的后座,赵烈瘫在椅子里,心脏还在狂跳。他摸了摸贴身口袋——U盘不在了,戏的第一幕,演完了。
第二天上午,EDISON“发现”了数据失窃。
内部通告、安全团队进驻、向警方报备、对外发布“正在调查”的简短声明——全套戏码做得滴水不漏。盘面上,EDISON的股价应声小跌了两个点,唱衰的研报一篇接一篇。
对面果然信了。老猫盯着星桥传媒的内网监控——凌晨四点,对方的庆祝邮件发了出来,收件人名单一排排苏黎世的域名。奈杰尔的名字赫然在列,邮件末尾还抄送了一份“发布会动员令”。
“看看,”老猫把邮件转给陈冠希,“猎物已经开始自己往烤架上爬了。”
周六凌晨,同一个码头,第三次接头。
赵烈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这次不全是演的。K先生接过U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风衣里取出一台离线笔记本电脑,当场插盘验证。
他抽查了二十条数据,又用三款专业工具交叉核验格式,屏幕的冷光映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漫长的十分钟。
等待的间隙,K先生随口问:“就不问问我要拿它干什么?”
“不问。”赵烈垂着眼,“干我们这行的规矩——接单不问缘由,收钱不管去向。”
K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内鬼都专业。”
“我不是内鬼。”赵烈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我只是想活命。”
“数据库是完整的。”K先生合上电脑,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手提箱,“四层校验,全过。说真的,我干这行二十年,头回见到手脚这么干净的内鬼。”
“尾款,五百万。”
“U盾里是等值的稳定币,密钥在夹层。明天中午前转走,地址用过一次就作废。”
“出境安排呢?”
“两周后,发布会结束,你就是自由身。新身份叫‘陈浩’,福建人,做建材生意的。”K先生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拍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比我想象的还漂亮。”
他转身上车,车窗降下来一半:
“两周后,看电视。你会亲眼看到,陈冠希是怎么塌的。”
车灯汇入夜色的车流,消失了。
面包车里,老猫的十指在键盘上悬了十秒,才缓缓落下——对方的服务器开始解析数据库了。
“第一层,新加坡。第二层,香港跳板。第三层……”代码瀑布一样淌下来,老猫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们在往苏黎世传。Edison,鱼带着钩子,往深水区游了。”
“收线不急。”电话那头,陈冠希的声音很稳,“等他们把数据库供上神坛,等发布会坐满记者——”
“再一口,连锅端。”
他顿了顿,又问:“发布会的主办方,除了星桥传媒,还有谁?”
老猫翻了翻策划案附件:“还有个‘泛亚数据安全协会’站台背书。副会长名单上一共七个人,六个查得到底细,都是拿钱办事的所谓专家。第七个——”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个的名字,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