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基地地下机房。
老猫的眼睛熬得通红，面前的曲面屏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咖啡因饮料的空罐子排了一排。陈冠希进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主屏转了过来。
“先看你已知的部分。”老猫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扫描件，“阿金从县档案局搞到的，赵烈十五岁，县少管所，收押原因是‘故意伤害致重伤’。对方是本地一个放高利贷的团伙头子，专门在中学门口放‘学生贷’。”
“赵烈为什么动手？”
“那杂碎逼孤儿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抵债’。”老猫的声音冷下来，“赵烈单枪匹马闯了人家的场子，一根铁棍，把那头子打进了ICU。这事在当地轰动过一阵——我找到了当年的县报合订本，社会版头条，标题叫《铁棍少年夜闯放贷窝点，头目重伤入院》，全文没提姓名，就叫他‘少年赵某某’。报道里有一段细节：民警赶到时，他扔了铁棍，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等，说‘人是我打的，跟别人没关系’。”
“卷宗里本来记得很详细——然后就被裁了。”
陈冠希盯着屏幕：“保释记录呢？”
“来了，重点。”老猫敲了下键盘，调出一张资金流水图，“赵烈在少管所待了四十七天，第四十八天，一笔保释金进来，二十万，走的是南方一家商贸公司的对公账户。”
“刨这笔钱的过程，跟盗墓似的。”老猫往椅背上一靠，揉着发涩的眼睛，“少管所的释放记录里，保释文书有个编号，我顺着编号摸到经办的律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早注销了，但账务凭证当年做过公证。一笔一笔翻，终于翻到那笔二十万的进账——对公账户，南方商贸。”
“我把这家公司往上刨了五层。”光标在股权图上爬，“商贸公司，空壳；上一层的投资咨询公司，空壳；再往上，一家注册在汕头的贸易行——这间贸易行的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屏幕上弹出一张工商档案截图。
陈冠希的目光落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瞳孔缩了一下。
【林国平】。
“林总。”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林国平。”
十二年了。这个名字在他的仇人名单上排第一号，从深水埗那块硬盘算起，斗了整整十二年。当年那本把林总送进牢里的账本，陈冠希还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跟那块砸过硬盘的铁锤放在一起。那人三年前死在监狱里，死的时候他还在天台开了一瓶酒。
他以为这页翻篇了。没想到死人也会翻书。
“他2017年就病死了。”陈冠希的声音沉下来，“2016年，他还没死，人在牢里。”
“人在牢里，照样能办这事。”老猫点头，“我查了那家贸易行的账户操作记录，保释金转出那天，指令是从境外IP发出的，登录凭证是林国平用了十几年的私钥。他进去之前，就把这套东西交给了外面的人。”
“还有更邪的。”老猫把流水图往后拉，“这笔保释金只是第一笔。从那以后，这家贸易行每年往云县孤儿院‘捐款’，不多，五万块，但年年不断。2017年林国平死了——捐款没停。”
“定时转账。设置的执行周期，是十年。”老猫把协议细则放大，“也就是说，要不是咱们横插一杠，这笔钱会一直付到赵烈二十四岁生日那年。学费、生活费、‘奖学金’，名目都编好了。一个人死了，他的安排还得再活七年——Edison，我干这行这么久，头回见有人把遗计做得这么细。”
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的嗡嗡声。
陈冠希慢慢坐进椅子里，转着手里的打火机，一下，又一下。
“一个人，在牢里，算准了自己活不长，提前把棋子布了出去。”他低声说，“保释一个打黑除恶的野小子，资助他，供他读书，养他到成年……”
“老猫，你说他图什么？”
“总不能是做慈善。”老猫咧了咧嘴，笑不出来，“林国平那种人，连亲妈的医药费都贪。”
“问题就在这儿。”陈冠希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一个死老虎，拿二十万保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子，图什么？除非——”
他没说下去。
除非这二十万买的不是恩情，是刀。
“现在的问题是，这把刀打算怎么用。”老猫把椅子转过来，面对陈冠希，“养到成年，送进香港，送到你身边——执行人不可能让他一辈子在仓库搬货。接下来，一定是某个‘机会’，让赵烈顺理成章地接近你的核心业务。”
“比如？”
“比如有人雇他做事，比如有人给他递一份投名状。”老猫敲了敲桌面，“总之，饵要下，钩在水下。咱们要么把饵掐了，要么——”
“要么把钓鱼的人拽出来。”陈冠希接过话，眼神冷得像冰，“饵留着。我等着看，是谁的浮漂先动。”
“还有个事。”老猫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我试着逆向追踪那个境外登录IP，跳板套了七层，最后一层在曼谷。手法很专业，但有个习惯性失误——对方每次登录前都会先ping一个瑞士的DNS服务器，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活着。”
“瑞士。”
“对。”老猫看着他，“跟小克劳斯那家信托，一个国家。”
陈冠希盯着屏幕上的流水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查两件事。第一，林国平死前在牢里见过什么人，探视记录，一个标点都别放过。第二——”
“赵烈那边，加强人手。明面上的调两个，暗里的加四个。”
“你想告诉他吗？”老猫问。
“现在不。”陈冠希站起身，抓起外套，“线索还缺一环。现在告诉他，除了让他睡不着觉，没有任何用处。”
“等我把整条链子拽出来，再连皮带骨，一次摆在他面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老猫补了一句：
“还有，孤儿院捐款那条线，接着查。林国平的钱不会白给——有人执行遗命，就有人接收遗命。赵烈这三年，身边一定出现过什么人。”
“查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另外，把林国平在牢里写过的所有书信、所有会见笔录的副本，都调出来。一个念佛的人不会忽然下棋，他死前那半年，一定下过什么指示。”
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猫盯着屏幕上“林国平”三个字，搓了搓发麻的胳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十指重新砸上键盘。
幽绿的代码又开始向下淌。
凌晨三点的机房，像一艘潜进深水区的潜艇。老猫给自己续了第七罐咖啡，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屏幕边框上——【别急，鱼比我们更急。】写完他自己瞅了一眼，又添了一行小字：【急也不行，先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