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
谢律师也来了,坐在角落做记录——陈冠希说,这场会说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出现在法庭上,必须留痕。老猫把白板擦得锃亮,像要做什么了不得的演示。
白板前面,老猫把三条线用红笔画在了一起,画完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直咂嘴:“各位,看看这幅图。死了一个三年的林国平,进去一个牢里的小克劳斯,外带苏黎世一个藏头露尾的老寡妇——好家伙,阴曹地府开董事会呢,议题就一个:怎么弄死陈冠希。”
“一个叫K的,两边跑。”陈冠希坐在桌边,转着棒棒糖,“给林国平当了三年遗命的执行人,转头又接了苏黎世的单。我都有点佩服他了,死人活人两头吃,也不怕噎着。”
阿金翻着笔录:“哥,我托人查了‘K先生’这个称呼。道上确实有这么一号,干了二十年‘脏手套’的活,专替人办不方便露面的事。名声不坏,价码极高,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只跟死人签约。”
“什么意思?”潘世亨问。
“委托人可以死,合同必须延续。”阿金说,“林国平这种‘死了还继续付钱’的活儿,就是他的招牌菜。”
赵烈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话,手指把那份OA纪要“原件”的边角捏出了毛边。
阿金讲完“只跟死人签约”,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冠希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赵烈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
赵烈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铅笔画的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高的头顶写着“哥”,矮的头顶写着“我”。
他的呼吸停了。
“云县福利院食堂的老阿姨,替你妹妹存了六年。”陈冠希轻声说,“现在,物归原主。”
赵烈捏着那张画,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他把画贴在胸口,低着头,很久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师父。”
“先别谢。”陈冠希看着他,“画收好。等你妹妹找回来那天,你亲自还给她。”
听到“只跟死人签约”,他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他这四年记的恩,从头到尾,是一笔死人买命的钱。
“师父。”他抬起头,“测试任务我接了。后面呢?他们要的数据库,我不可能真给。”
“不用真给。”陈冠希笑了,“老猫,上硬菜。”
老猫啪地一声把一台加固笔记本拍在桌上,屏幕亮起,一个做得跟EDISON STREAM后台一模一样的界面弹了出来。
“特供版数据库。”老猫得意洋洋,“四亿条用户信息,身份证号、手机号、收货地址,一应俱全——每一条,都是假的。真实用户的数据我们连夜替换了,这里头现在全是蜜罐。”
“这批数据我造了六天。”老猫掰着指头,“从公开泄露过的旧数据库里采样,再用生成模型扩容到四亿条。每一条的收货地址,我都对着真实的行政区划库核过——你拿个云县人去查,查出来的邻居姓氏都大概率是对的。”
“每一条假数据里,我都埋了四重水印。”老猫调出数据底层,密密麻麻的光点铺满屏幕,“第一重是哈希标记,查得出来;第二重是行为指纹,数据库一被调用,水印自动向外广播坐标;第三重是延时炸弹——他们要是敢直接删库跑路,炸弹起爆,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操作日志打包发给我;第四重嘛——”
他顿了顿,得意洋洋:“第四重是同行彩蛋。任何懂行的安全公司一验货就能发现这批数据是假的,然后他们会好奇:谁这么闲,造了四亿条假数据钓鱼?答案一传开,苏黎世那位夫人的名声,就先臭一半。”
“他们拿去,只要敢解析、敢调用、敢往外传——”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脆响,“追踪木马就会顺着他们的服务器往外爬。爬一层,我记一层;爬十层,我连他们家的电表都能看见。”
潘世亨眼睛都直了:“这不就是……钓鱼执法?”
“这叫请君入瓮。”陈冠希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那三条红线的交汇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现在推演一下K的剧本。”陈冠希走到白板前,写下三步,“第一步,赵烈‘偷’数据库,K验货付尾款——这步已经完成。第二步,他们把数据库捂上半个月,攒够媒体通稿,然后开全球发布会,当众‘实锤’EDISON泄露用户隐私。第三步,发布会一响,股价崩盘,他们提前埋伏的基金在底部接筹码——”
他转回身,笔帽一按:“一石三鸟。毁我名声,断我现金流,还要拿我的血赚他们的钱。”
“所以咱们的破局点,就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老猫接话,“他们开发布会的时候,就是所有证据同时落地的时候——传播得越广,证据链越铁,反噬得越狠。”
“K要的‘数据库’,一个月后,赵烈‘偷’给他。”
“K拿了东西,一定往上交。交给谁,谁就是苏黎世那位在伦敦和新加坡之间牵线的人。”他环视一圈,声音沉下来,“到那天,窃密、勒索、跨境洗钱、操纵市场——证据链一口气焊死,一张诉状递到国际刑警,谁也别想跑。”
“赵烈。”他忽然点名。
“在。”
“从今晚起,你就是一个真正的‘叛徒’了。”陈冠希看着他,“机房的路,老猫会带你走一遍,走熟。你偷数据库那晚,保安会‘恰好’打瞌睡,监控会‘恰好’检修三十秒。戏要做全套——包括被人发现之后的追跑。”
“我会安排两个保镖‘追’你,跑的时候别回头,跑出真情实感来。”
满屋子人都笑了,紧绷的气氛松了些。
赵烈也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叛徒剧本”,忽然觉得这不是耻辱,是一张准考证——考过了,他才算真正迈进这扇门。
笑完,他认认真真地站起来,朝着白板前那个人,深深弯下腰:
“师父,这出戏,我给您演到位。”
散会前,陈冠希补了最后一句:“记住,从今晚起,赵烈在公司的档案会被我标成‘重点观察对象’。考勤会卡他,报销会压他——委屈你了。”
“不委屈。”赵烈咧嘴,“戏越真,票越值。”
散会的时候,陈冠希单独把赵烈留了下来。
“还有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父亲的债主公司,在星桥传媒名下。这条线,等K这条大鱼入网了,我陪你一起挖。你爸是跑路,不是失踪——只要债主还在,人就一定有痕迹。”
“你妹妹那边,阿金也没停。领养记录改过,但改记录的人动过纸,纸会留下第二只手。”
赵烈捏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半天说出一句:“师父,我这条命……”
“打住。”陈冠希摆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我给你工服那天起就是。”
“干活去吧。”
赵烈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师父,那张画……我会当命一样收着。”
“错了。”陈冠希头也不抬,“是当火种收着。冷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赵烈重重“嗯”了一声,带上门,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潘世亨听得手心冒汗:“那万一他们拿到数据库不开发布会,直接卖给竞争对手呢?”
“不会。”陈冠希摇头,“数据库只能卖一次,发布会能割全世界。K背后那位夫人是报表里泡大的,她要的从来不是快钱,是整盘棋。”
三天后,凌晨两点。
老猫的加密终端发出一声轻响,一条回传文件顺着木马爬了回来。
老猫点开,只看了一眼标题,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抓起电话就拨:
“Edison,醒了没?鱼不止咬钩——”
“他们连锅都架好了。”
“回传的第一份文件,是个策划案。标题你听听——”
“《EDISON GROUP用户数据泄露全球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