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赵烈像上了发条。
白天跟着老猫跑外勤。第一课是看账,老猫扔给他三家公司的年报:“找出哪家在造假。”赵烈盯了一下午,从存货周转率的一个小数点里扒出了猫腻——那家公司的“销售”全是左手倒右手。老猫看完答案,难得没贫嘴,只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第二课是固证。老猫教他,截图不算证据,必须连同网址、时间、哈希值一起公证。赵烈问为什么,老猫说:“因为上了法庭,对方第一句问的就是‘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会留证据的人,才能替别人讨回公道。”
晚上回仓库,他把陈冠希借给他的那几本案头书翻得卷了边。同宿舍的兄弟都睡了,他就在走廊尽头的灯下看,看到眼睛发涩,就用凉水泼一把脸。
谁都不知道他三天前撕过一张机票,只有储物柜最底层那个牛皮本知道——本子里夹着机票的两半碎片,被他用透明胶仔细拼好了。拼得不齐,中间缺了一小条,像道没愈合的疤。
第三天下班,他敲开了陈冠希办公室的门。
“师父,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林国平要我做刀,”赵烈把一份自己写的材料放到桌上,“那就做。但是刀把子,得握在咱们手里。”
陈冠希挑眉:“继续说。”
“这三天我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赵烈翻开材料,上面是他手画的关系图,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有出处,“林国平死了,K还活着;K给我下任务,钱从苏黎世的信托走。也就是说——想用我这把刀的人,不止一个。师父,刀是可以反着用的:他们以为自己在握刀,其实是把刀柄递到了咱们手里。”
“给我送钱的那个代理人,每年腊月来一次,从没断过。林国平死了三年,钱就断了三年,人也再没出现过——但我不信他们把我这颗子儿就这么扔了。任务没完成,棋子没归位,他们迟早会联系我。我敢赌,不超过半年。”
“所以呢?”
“所以等他联系我,我接任务。”赵烈一字一顿,“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让我查您,我就查给他们看;让我偷东西,我就偷给他们看。他们要看戏,我给他们搭台——台搭好了,藏在幕布后头的人,总得露头吧?”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陈冠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问:“为什么不用这个去换三百万?”
“什么?”
“你手里这套东西,”陈冠希朝材料抬了抬下巴,“拿去找Stratos,拿去找K,随便哪边,都能换钱换身份。你比谁都有资格卖我。”
赵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坦荡:“师父,卖您是卖命,跟您是活命。我修车的时候学过,发动机一旦认准了油路,给它再好的汽油也白搭——我就是那条认死理的发动机。”
陈冠希笑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抬手在赵烈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跟仓库那次一模一样。
“成。这活儿,接了。”他抓起电话,“老猫,上来,给你徒弟办个案子。”
老猫上来听完方案,围着赵烈转了三圈,啧啧有声:“行啊小赵,钓鱼执法钓到自家人头上了。这计划有味道,就是饵得做真——你那边的假情报,我亲自给你造,保证连标点符号都经得起查。”
“还有一条。”陈冠希竖起一根手指,“从今晚起,赵烈的宿舍调到老猫隔壁。他每收一条指令、每见一个人,你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放心。”老猫把赵烈的肩膀一揽,“我睡觉都睁半只眼。”
赵烈看着这一老一少当着自己的面安排自己的“叛徒生涯”,心里那股劲说不出的怪——明明是要去演一场众叛亲离的戏,他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部署会开到后半夜,定了三条铁规矩。
第一,饵要半真半假。老猫造的情报,七成是真的——真的是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假的三成藏在细节里。“高手过招,假的东西要藏在真话的骨头缝里。”老猫说得唾沫横飞,“一眼假的东西,K那种老狐狸闻都闻得出来。”
第二,赵烈的安全压倒一切。任务可以随时中止,暗号是“车胎没气了”。只要这五个字出现在任何一次通话、任何一条信息里,所有部署立刻作废,陈九的人马十分钟内到场抢人。“戏演砸了可以重来,”陈冠希盯着赵烈,“人折了,什么都没了。”
第三,赵烈无权擅自加戏。台词老猫写,走位老猫排,临场发挥不得超过三成。“你是天才,我知道。”老猫把剧本拍在他胸口,“但天才最怕的就是临场加戏,一加就穿帮。”
部署会散场前,陈冠希把赵烈单独留下,只说了一句话:“从明天起,戏里戏外,都是你的人生。我不喊卡,你不许出戏。”
赵烈重重点头。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一个星期,风平浪静,门缝里没有任何东西。赵烈白天照常跑外勤,晚上回宿舍,老猫搬进了隔壁,两间房共用一个阳台。头两晚赵烈还紧张得睡不着,到第四晚,他已经能听着隔壁震天的呼噜声安然入睡了——用老猫的话说,这叫“自己人守夜,睡踏实”。
第七天晚上,陈冠希把赵烈叫到楼顶,递给他一罐汽水。
“问你个正经事。”陈冠希靠在栏杆上,“这趟戏,唱砸了可能真会死人。你怕吗?”
赵烈捏着汽水瓶,想了很久,给了个诚实的答案:“怕。但我更怕另一种活法——活在别人的安排里,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师父,烂命一条,我舍得。”
陈冠希看了他半晌,举起汽水瓶,跟他碰了一下。
“记住了,”他说,“你的命不是你的赌注,是你自己的。我借来用用,用完了,完完整整还你。”
赵烈仰头灌了一口汽水,气泡呛得他眯起眼。他忽然想起少管所的天台,那时候他也这样看过月亮——只是那时候月亮底下没有人,现在月亮底下,站着师父。
计划定下来的第五天,深夜十一点半。
赵烈宿舍门缝底下,被人塞进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
U盘里只有一个加密文本文件,解密的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他的真实生日,连孤儿院的档案里都没写过的那一个。
赵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才敲下密码。
文件解开了,只有三行字:
【任务重启。】
【第一步:一个月之内,拿到EDISON STREAM的用户数据库。完整版。】
【——K】
赵烈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脑一合,抓起手机,拨通了隔壁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
“鱼咬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老猫的声音响起来,第一次没了嬉皮笑脸:“收到。记住,从今晚起,你每一句台词都先过我脑子。这个K在死人堆里做生意做了二十年,但凡让他看出你半点不对——”
“我知道。”赵烈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所以我把命押在了一个地方。”
“哪?”
“我师父不会让我死。”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猫翻身下床的动静:“行。那我也押一把——我这条命,陪你师父押你这个角儿。”
赵烈握着手机,在黑漆漆的宿舍里,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想起少管所里那四十七天,铁窗外也是这样的夜。那时候他想,这世上没有人会为他熬夜。现在,隔壁的呼噜声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