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雨幕里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香港国际机场的出发层。
的士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两眼,搭话:“后生仔,赶早班机啊?这个点去机场,多半是有急事喽。”
赵烈“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开夜车十一年,”司机自顾自地说,“拉过跑路的情妇,拉过去认尸的孝子,拉过揣着全部家当去赌的烂仔。你这号我也见过——”他顿了顿,“脸上写着‘想走又不知道去哪’的。”
赵烈猛地抬头。
“别紧张。”司机笑了,“我随便讲讲。你去机场是去,回家是回,两样都沾不上的,多半是第三条路——去把自己捡回来。”
车到了。赵烈多付了五十块小费,司机摆摆手没要:“捡回来的人,钱要省着花。”
赵烈下车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面是那沓纸的复印件,林国平的协议,贸易行的流水,少管所的收押记录。
他在值机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夜里的大厅冷,他裹了裹那件半湿的外套,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当枕头。
最早一班去岭南的早班机,六点五十起飞。他摸了摸口袋,钱够买一张经济舱,也够落地之后吃几顿饱饭。剩下的路,他还没想过。
大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各路旅客拖着箱子来来去去。赵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被暴雨冲上岸的木头。
大厅的巨幅广告屏上,正在轮播EDC严选的双十一预告,陈冠希穿着那件“努力搞钱”的白T,占了整面墙。赵烈仰头看了很久,从兜里摸出手机,把那张设置为锁屏的仓库监控截图看了一遍——那是他偷拍的老陈扛货的画面,背影模糊,肩背笔直。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翻来覆去地打架。
第一个声音说:走。你是林国平养出来的刀,你的命是他二十万买的,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沾着他的钱。留在陈冠希身边,你能干什么?你配干什么?迟早有一天,那只握着你的手会松开,所有人都会用看卧底的眼神看你。
第二个声音不说话。
第二个声音只放画面。
少管所的铁门。四十七天,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第四十八天,铁门开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笑着说“孩子,有人替你交了保释金”,那笑容客气得很,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后来每年腊月,这个人都会出现一次,送来一沓钱和一句“恩人让你好好读书”。恩人。他记了四年,连做梦都在想着怎么报恩。
然后是另一些画面。
仓库里亮了一夜的灯。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那一巴掌——“打完人还能让对方坐牢,那才叫爽”。天台上的晚风,和那句“我图你像我”。还有那条没说完的路:“你妹妹不是在找吗。”
赵烈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指甲掐进掌心。
凌晨两点,他在机场的书店买了个牛皮本,开始写字。
第一封写:“师父:协议我看过了,钱我记着,恩情两清。从今天起我走我的路。”写完看了一遍,撕了——这话太像丧家犬。
第二封写:“师父:林国平要我害你,我把这条命押给你,当牛做马还这四年。”写完又撕了——这话太像演戏,他自己都不信。
第三封他写了很久,只写了两行:
“师父:我不走。但我也不配现在回去。”
这一页他看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撕了。不是话不对,是时辰不对——有些事,得天亮之后,用腿走回去,不是用嘴。
写一页,撕一页,写到最后,一个字都没留下。
凌晨四点,他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青茬,十九岁,看着像二十九。
“林国平要你做刀。”师父的声音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遗命,要不要执行,是你的事。”
赵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一拳砸在洗手台上。
“去你妈的遗命。”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机票,看了一眼,然后,两只手捏住机票的两端,一点一点,撕成了两半。
撕完,他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出了机场。
出了到达层,巧的是,又拦到同一辆出租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乐了:“哟,这么快就捡回来了?”
赵烈拉开车门坐进去,也笑了:“司机大哥,借你吉言。”
“回哪?”
“九龙塘,CLOT仓库。”赵烈报完地址,补了一句,“有人等我开工。”
司机一脚油门,嘴里哼起了歌。
天蒙蒙亮的时候,暴雨停了。
仓库的卷帘门前,积水还没退干净。七点五十九分,一个浑身半湿的年轻人从出租车跳下来,踩着水花一路狂奔,在八点整的前一秒抓住了卷帘门的把手。
他喘着粗气,把门拉开——
陈冠希已经在里面了。
穿着和那天下雨时一样的运动服,正扛着一箱货往货架上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迟到了一分钟。”他把货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这个月全勤没了。”
赵烈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热,咧开嘴笑了。
“师父。”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下个月我赚回来。”
陈冠希没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指向角落里堆成山的退货。
“废话少说。今天的活儿干不完,下个月也没有。”
赵烈把文件袋塞进储物柜最底层,挽起袖子,一头扎进了货堆。
八点半,老张来上班,看见退货区已经空了大半,惊得差点把豆浆洒了:“你小子……几点来的?”
“八点。”赵烈头也不抬,“张叔,今天有什么重活,都归我。”
老张看着他,忽然笑了,转身从办公室拎出一条新毛巾扔过去:“擦擦汗。昨晚那场雨,把你浇明白了。”
赵烈接住毛巾,愣了愣,用力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多给他打了两勺肉,压着嗓子问:“小赵,昨晚……没事吧?”
“没事。”赵烈扒着饭,咧嘴一笑,“就想通了点事。”
“想通了就好。”老张点点头,没再多问,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年轻人,路长着呢。”
下午,陈冠希来仓库转了一圈,没提昨晚半个字,只在经过赵烈身边时扔下一句:“储物柜里的东西,该烧就烧。人往前走了,影子就别背着。”
赵烈怔住——他以为藏得很好。
晚上,他在天台把那两半机票碎片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给远在内地的妹妹留了个言,只有一句话:“哥找到路了。”
发完,他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成两半,换了张新卡。旧的那张卡里存着那个每年腊月都会响起的号码——从今天起,这个号码归敌人,不归他了。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切进来,照在那件左胸绣着“CLOT 2003”的工装上,亮堂堂的。
赵烈直起腰,眯眼看了看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忽然觉得,这仓库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又什么都变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搬起新到的一箱货,稳稳地码上了货架最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