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要结冰。
赵烈被两个保安按在货箱上,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工装外套的袖子撕了个口子。可他站得笔直,下巴扬着,一点没怂。
对面,仓储部主管肥佬华捂着腮帮子,唾沫横飞:“反了!反了天了!一个搬货的临时工,敢动主管?我告诉你们,今天没有五十万,这事儿没完!我要报警,我要让这小子进去蹲两年!”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临时工,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最角落,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搓着手,裤腿上全是灰,欲言又止。
那老汉赵烈认得,姓黄,双十一这七天跟他搭班,卸货卸得最狠,人却最闷。前天下班,赵烈撞见他蹲在货箱后头啃干面包,问他怎么不去食堂,他咧嘴笑笑,说“省一顿是一顿,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差着”。
所以昨天发工资条的时候,赵烈多留了个心眼,把黄老汉的条子要过来看了一眼——一天八百,七天五千六,离批的一万两千六,差着整整七千块。
今天他问王主管,就问了这一句话。
陈冠希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肥佬华这句。
“谁要报警?”
他一开口,满仓库的人都回了头。肥佬华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陈、陈总……”
“我问你,谁要报警。”陈冠希走到仓库中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赵烈脸上,“你先别说话。”
赵烈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你。”陈冠希指向那个搓手的老汉,“出来说。怎么回事。”
老汉吓得直摆手:“陈总,没事,没事,是小孩子不懂事……”
“我让你说。”陈冠希声音不高,“出了我的仓库,你爱上哪告上哪告。进了我的门,就把话给我说完整。”
老汉看了看肥佬华,又看了看赵烈,一咬牙:
“陈总,双十一加班,您给批的是三倍工资,一天一千八。我们干了七天,可到手的……到手的一天只有八百。王主管说,公司就是这个规矩,临时工能有活干就不错了……我们不敢闹,今天小赵替我们问了一句,王主管骂他‘临时工也配说话’,还、还推了他一把,小赵才动手的……”
仓库里安静了。
陈冠希慢慢转过头,看着肥佬华。
“三倍工资,你吃了一半。”
“陈总,这是误会,账是财务走的,我就是个主管……”肥佬华的汗下来了。
“财务。”陈冠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仓储部临时工加班工资,按批的条子重新算,三倍,一分不少,今晚十二点前打到位。另外每个人加两千块的压惊费。”
他挂了电话,看向那七八个临时工:“钱到了再下班。以后谁再敢克扣你们的工资,直接打我秘书的电话。今天是我没管好,对不起各位。”
老汉眼圈一下子红了,连连作揖。
陈冠希环视一圈仓库,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在水泥地上:“我再说一遍EDC的规矩。第一,报上来的加班条子是多少,发下去就是多少,谁的手敢在中间截流,手留下。第二,临时工和正式工,吃同一口锅,谁敢分三六九等,谁滚。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七八个低着头的临时工身上。
“第三,受了委屈,不用忍。打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我管不了全天下的坏人,但我仓库里的坏人,一个都不许留。”
仓库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越拍越响。黄老汉抹着眼睛,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得通红。
肥佬华还想狡辩,老猫先开了腔,冲赵烈抬抬下巴:“小子,你说他是怎么个贪法?考考你这礼拜学了什么。”
赵烈擦了擦嘴角的血,往前一步:“仓储是外包的,公司把钱按人头打包给承包公司,承包公司再转包给王主管这种人。钱每过一层,就被抽一道水。他要吃钱,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把临时工的实际人头虚报三分之一,工资照领,人不用来——这叫吃空饷。”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黄老汉他们不敢吭声,是因为这行的规矩,闹事的临时工第二天就上黑名单,全城的仓库都不会再用。”
满仓库的临时工齐齐抬头,像看神仙一样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小子。
肥佬华的脸由红转紫,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老猫嘿嘿一笑,从门口晃进来,往他面前一站,笑嘻嘻地晃着手机:“华哥,急着去哪儿啊?我顺手查了查你这三年经手的账——临时工工资吃三成,供应商回扣吃五个点,仓库废料卖了十七万进自己口袋,再加上小赵说的空饷,三年加起来,八十四万。你说巧不巧,我全都存了档,连他小舅子收的转账都没落下。”
肥佬华腿一软,坐地上了。
“商业罪案调查科的电话我都有。”老猫拍拍他肩膀,“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肥佬华连滚带爬地被带走了。
仓库里的事处理完,陈冠希才走到赵烈面前。
赵烈嘴角还挂着血,站的姿势却像在等表扬。
“做好事用拳头。”陈冠希看着他,“爽吗?”
“爽!”赵烈答得干脆。
“啪。”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爽个屁。”陈冠希收回手,骂道,“他推你一把,你倒地报警,验伤、调监控、走流程,他最少进去蹲半年,你一分钱不赔。现在呢?你动手了,理亏的就是你,他克扣工资的事反倒没人提了。这叫赢了吗?”
赵烈怔住了。
“记住。”陈冠希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下次再遇着这种事,先留证据,再动手。打完人,还能让对方坐牢,那才叫爽。”
赵烈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记住了,师父。”
“别叫师父,我还没认你。”陈冠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话,“工资卡里给你打了一万块钱,治伤。从明天起,你不用搬货了,跟着老猫跑外勤,学怎么看账、怎么留证据。”
仓库的门在身后关上。
赵烈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忽然冲着门口又喊了一声:“谢谢师父!”
走廊里传来一声笑骂:“滚去睡觉。”
赵烈没睡。他在宿舍楼道站了半宿,嘴角肿着,心里烧得慌。挨打的半边脸是疼的,可胸口那团火不委屈——他替黄老汉问了那句话,挨这顿骂,值。就是那句“先留证据再动手”,他翻来覆去咀嚼了一百遍,越嚼越觉得自己那拳打得确实蠢。
当晚,凌晨一点,陈冠希的书房还亮着灯。
老猫端着杯面进来,往桌上一放:“查过了。肥佬华后面没人指使,就是纯贪。那小子动手,确实是因为那帮临时工。”
“嗯。”陈冠希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没抬头。
“看什么呢?”
“赵烈的入职登记表。”陈冠希把纸推过去,“你自己看。”
老猫凑近扫了一眼,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
“籍贯,岭南云县。紧急联系人,无。履历,就一行‘深圳修车三年’。”老猫挠挠头,“这履历也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十九岁的人,连个学校都没写过。”
“一个敢动手、懂分寸、手比脑子快的小子。”陈冠希靠进椅背,转着手里的打火机,“修车三年,手上却一个茧子都没有。今天那番空饷的门道,他一个外勤学了七天就摸清了——这悟性,这心性,绝不该窝在修车摊上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你不觉得,这张纸像被人洗过吗?”
“要查?”
“查。”陈冠希合上文件,“找阿金,明天就开始。我要知道这双眼睛,到底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