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冠希指尖那支磨旧的派克笔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免提里沉默了两秒,跟着是一阵塑料袋扑棱棱的响动,老头的关西腔粤语混着一口浓痰咳了出来:“扑街仔,我地里那两畦迟菜心刚抽苔。开席?谁埋单啊?”
“全场空头埋单。”陈冠希嘴角一咧,“加州大龙虾管饱,日内瓦的白手套给您老剥壳。”
“八点整。大堂别锁门,换乘小巴很颠的。”
咔嗒一声,电话断了。
老猫在操作台前直愣愣瞪着眼:“这就……成了?老周真肯出山?他当年拿了两个亿,在新界买了八亩地盖大棚,圈里多少投行去请他当合伙人,全被他拿扫帚轰出来了啊!”
“老周这种老狗,骨头里浸着账房气。”陈冠希把笔揣进胸前口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不是想种菜,是当年郑先生那场烂账打得太腻歪,恶心着了。现在有华尔街的生肉送上门,他比谁都馋。”
清晨七点五十分。
董事长办公室外头的全景玻璃幕墙下,雾气还没散透,维港灰蒙蒙的海水像凝了一层蜡。
潘世亨领带松散着,两只眼珠子熬得通红,手里托着一沓刚装订好的股权拓扑图冲进来:“Edison,纳斯达克盘后数据彻底走平了!小克劳斯那两家对冲基金锁了百分之三点二,加上伊莎贝尔信托的百分之四,整整百分之七点二!他们已经向联交所递交了大股东举牌告知函,最迟下周一就要进驻联合审计组!”
“慌个屁。”
陈冠希咬着没点的万宝路,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去泡壶生普,拿那个紫砂的。”
“还喝茶?人家刺刀都顶到喉咙管了!”潘世亨急得直跺脚,“伊莎贝尔那个老寡妇找的是日内瓦第一清算所的精算师,全套离岸协议天衣无缝,连狮城金管局的跨境代持免征通道都给他们打通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一个穿洗得发白灰夹克的身影慢悠悠晃了出来。
老头脚上踩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胳膊底下夹着个掉皮掉得不成样子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手里还拎着半袋带着泥星子的生水灵灵的芥兰。
“老周!”潘世亨嗓子瞬间卡了壳。
老周连头都没抬,把手里的芥兰往潘世亨怀里一塞:“放茶水间冰箱去,中午焯水蘸白酱油,别放盐,齁人。”
陈冠希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倚在门框边笑骂:“三年没见,周叔,你这身上鸡粪味比资本主义的铜臭味重多了。”
“鸡粪能肥田,资本主义只能生蛆。”老周迈着八字步走进来,一屁股陷进真皮老板椅里,干瘦的手掌在黄花梨大桌上摸了一圈,嘴里啧啧两声,“换桌子了?暴发户做派。当年在铜锣湾吃盒饭那个小混球,终究还是当了资本家。”
老猫抱着加固笔记本跟兔子似的窜过来,两眼放光:“周爷!您老看看这个!十六层壳,巴拿马地下钱庄倒手,现在把筹码硬怼在二级市场上,我们法务部看了半宿,愣是找不出合同硬伤!”
老周眯着浑浊的三角眼,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副缺了条腿的塑料老花镜挂在一只耳朵上。
他没去碰老猫的电脑,而是拉开那个破公文包的拉链。
里头没有报表,没有印章,只有一本用粗棉线重新装订过的泛黄册子,封皮上用红蓝铅笔手写着一行字:【CLOT创业期合伙人底层章程原案·2003】。
纸页一掀开,一股子陈年樟脑丸混着霉味的气息在屋里散开。
老周沾了口唾沫,枯瘦发黑的指头在纸面上哗哗翻着。
“二零零三年,非典那会儿。”老周声音沙哑,慢吞吞地念叨,“潘少爷拿了七十万,Edison拿了三十万,在新界租了个铁皮屋印T恤。那会儿你们两个扑街崽天天想着怎么防着英皇林总抽水,逼着老头子我熬了七个通宵,在章程里加了一段土鳖条款。”
潘世亨一怔,茫然道:“什么土鳖条款?这章程后来重组上市不是早废除了吗?”
“废除?我周炳森签过字的底稿,阎王爷来了也废不掉。”
老周冷笑一声,枯指重重戳在第十七页底部的一行小字上:“看清楚!特别表决权不可撤销声明,第三款:若任何外部机构在未经创始人团队书面一致同意的前提下,通过二级市场单向归集流通股权超百分之五,则触发【创始人绝对防御机制】。”
老猫伸长脖子:“毒丸?可咱们现在的公司主体在开曼,受当地离岸法保护啊!”
“开曼算个球。”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眼皮翻开,露出一抹老辣凶光,“开曼母公司的底层资产,全质押给香港CLOT实业。而香港这家实业的唯一股东名册,挂在狮城淡马锡旗下的一家离岸休眠壳公司名下。二十年前我就防着有一天会有洋鬼子来偷家,所以在那家休眠公司的代持备忘录里,我埋了一把死锁。”
老周拉开公文包内衬,掏出一枚生满绿锈的黄铜钥匙,啪地拍在桌上。
“这把锁,叫一致行动人代持撤销权。”
老周盯着陈冠希:“只要创始人用当初那支派克笔签一份追溯公证书,过去二十年里,这间壳公司名下流转出去的所有优先配股权,全部属于违规代持。”
潘世亨脑门上的汗一下子淌了下来:“违规代持……那小克劳斯高价买进去的那些……”
“变成死账。”
陈冠希接过了话茬,从兜里摸出那支旧钢笔,咔哒一声拔开笔帽:“不仅是死账。只要这把锁一落,他们在二级市场吃下的百分之七点二,连普通投票权都会被当场冻结。在新加坡金管局的眼里,那不是商业收购,而是未经申报的跨国非法集资。”
老周咧开没剩几颗好牙的嘴,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何止啊。昨晚老头子在菜地里看手机,顺手查了查日内瓦信贷在新加坡的资金池子。那两帮对冲基金为了帮小克劳斯洗黑钱,用的是‘跨境免税结算代号:SG-902’。这代码我熟得很,上世纪末英国人撤走的时候留下的灰通道,一旦被查实股权代持存在欺诈,金管局有权在三分钟内冻结账户本金,倒扣三倍保证金。”
屋里一下子死静。
老猫咽唾沫的声音响得像敲木鱼。
这根本不是打商业攻防战。
这是在对方自以为稳操胜券、一脚踩进泥潭的当口,直接往他们脑袋顶上扣了一口烧红的铁锅,顺手焊死了铁门!
“不用花一分钱护盘?”潘世亨声音都发颤了。
老周翻了个白眼:“花钱?你家钱是大风刮来的?给老子拿印泥来。”
潘世亨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红色印泥盒,双手递上去。
陈冠希握着那支旧派克,笔尖划破泛黄的厚纸,在受权人一栏里签下了三个龙飞凤舞的英文字母:EDC。
老周伸出大拇指,在红色印油里狠狠蘸了一圈,啪地一声,血红的指纹死死印在签名下头。
“老猫。”老周抬起头,气势全变了,干瘪的腰杆笔直如枪,“连新加坡金管局的反洗钱通报专线。告诉他们,克劳斯信托在第二大厦违规代持的黑底子,老账房替他们掀开了。”
“明白!”老猫十指在键盘上几乎化作残影,啪啪啪的脆响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数据包加密发送!抄送香港联交所、加州经侦处!三十秒内强制穿透!”
屏幕上的数据柱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原本盘踞在纳斯达克交易流里那整整齐齐的四万八千个虚拟散户节点,在短短三分钟内被密密麻麻的黄标锁死。
联交所红字横幅切入内网:
【紧急公告:关于EDISON GROUP异动股权代持调查公函已送达,相关账户暂停行使表决权及质押权。】
老猫一拍大腿,怪叫着从椅子上翻了下来:“锁死了!全锁死了!小克劳斯的七成筹码全被封在冷钱包里,一分钱动不了,高倍配资盘的利息一秒钟就要烧掉八千美金!他现在连裤头都当不出去!”
潘世亨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粗气,心跳跳得胸口发疼。
赢了。
甚至连一分钱的子弹都没打,光凭二十年前埋下的一张黄纸,就把一场足以改朝换代的三百亿逼宫大戏,生生扼死在摇篮里。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宝贝似的在夹克下摆擦了擦,重新塞回口袋。
他慢条斯理地把章程底册塞回破包里,拉上拉链,抓起那把黄铜钥匙扔给陈冠希:“行了,地里的鸡该喂了。没事别给我打电话,烦得很。”
陈冠希一把接住铜钥匙,在指尖掂了掂:“周叔,真不留下来吃个午饭?”
“吃个屁,你这办公室一股子资本家的铜臭,熏得我胃疼。”老周背着手往外晃,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侧过半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嘿嘿笑了一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子当年给你埋的规矩,只能防外贼,防不住你自己犯浑。董事会以后要是进来了不三不四的人,老子照样带铁锹来拆了你的门。”
“放心。”陈冠希嘴角翘起,眼底一片清亮,“这扇门,谁也进不来。”
老头晃晃悠悠走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咖啡机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潘世亨缓过神来,揉着太阳穴苦笑:“总算能喘口气了。这场仗打完,海外那些空头估计得消停个一年半载,咱们是不是也该把精力收一收,准备下半年的大秀?”
“消停?”
陈冠希冷笑一声,从办公桌底下抓出一本足有三寸厚的黑色活页夹,啪的一声,狠狠甩在红木长桌的最中央。
文件夹散开,第一页上赫然打印着几行扎眼的大字:
【全矩阵流媒体下沉企划:CLOT全球直播带货网络架构白皮书】。
潘世亨愣住了:“直播……带货?那不是国内那些做低端批发玩的小把戏吗?咱们可是做高定潮牌的,去镜头前喊三二一上链接?这不掉价吗?”
陈冠希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
九点整的阳光彻底刺破维港的雾气,金色光芒铺满了整个董事长办公室。
陈冠希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潘世亨,眼底的野心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烈火。
“掉价?”
陈冠希嗤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敲在企划书的封面上:“传统院线和流媒体要被好莱坞卡脖子,线下旗舰店要被老牌资本卡租金。小克劳斯刚才教了咱们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渠道不在自己手里,你就算做到全球第一,也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他顿了顿,狭长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狂傲与狠戾:
“既然他们想封杀,那老子就自己造一个绕过所有中间商的万亿级印钞机。”
“通知所有高管,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开例会。”
陈冠希咬着万宝路,按灭了打火机的幽蓝火光:
“老子的规矩,今天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