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大漠深处的风蚀洞。
探照灯从洞顶直直打下来,把整片洞窟照得雪亮。铁锤砸在钢架上的闷响、电焊迸出的嘶鸣、几个人抬着导轨一起喊的号子声,混在一起,乱哄哄地翻涌。
段鹏蹲在一辆刚拆完的喀秋莎旁边,抹了把脸上的灰,冲着对面喊:“再使把劲!那根轨道抬稳了!”
几个战士咬着牙,把一条粗长的发射导轨从车架上卸下来,又稳稳落进旁边垫着棉麻的运输架上。导轨落在棉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激起一小片黄沙。
“哥,又拆好一辆。”一个战士喘着粗气走过来,指了指刚卸下的导轨,“这玩意拆下来,真还能打?”
段鹏笑了,拍了拍那根泛着冷光的钢铁轨道:“能,咋不能。拆的是车底盘,又不是拆炮管子。导轨架起来,照样装弹,照样齐射。”
“就是没了轱辘,不能自己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在阵地上打集群坦克,谁还讲究它自己跑?阵地是死的,炮弹是活的,够用就行。”
战士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挠挠头:“可咱这么一趟趟拆,啥时候才是个头?”
段鹏抬眼,望向洞外那片望不到边的钢铁长龙,声音透着一股笃定:
“啥时候?把前线那帮美利坚的坦克,都喂饱了火箭弹,就算到头。”
这套法子,还是祁毅想出来的。
起初,段鹏心里也犯嘀咕。喀秋莎整辆整辆地运,又占地方又沉,160立方米的空间,一趟顶多塞进两三辆,再加配套弹药,压根喂不饱前线那张等着吃饭的嘴。
祁毅蹲在仓库里,盯着那几辆待运的喀秋莎,琢磨了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
“拆。”
段鹏一愣:“拆?拆啥?”
“拆发射架。”祁毅站起身,拍了拍车身上的尘土,“车底盘留着,导轨拆下来单独运。导轨不占地儿,一趟能多塞好几倍。”
段鹏张了张嘴:“可拆了架子,这炮不就瘫了?”
“瘫不了。”祁毅摇头,语气很稳,“导轨还能装弹、还能齐射。无非是没了自行底盘,跑不动,只能钉在阵地上打。可咱们要对付的,是集群冲锋的坦克,阵地本来就不动,它跑不跑,有什么区别?”
段鹏想了想,眼睛渐渐亮了:“照您这么说,这一趟能带不少啊。”
“何止不少。”祁毅掰着指头给他算,“一套发射导轨,加配套火箭弹、装填架、牵引销、固定卡具,统共占不了多大地方。160立方米,一趟塞十二三套导轨,外加满满当当的火箭弹——都绰绰有余。”
“效率,翻了何止一倍。”
段鹏听得直咂嘴:“这可太好了!那咱还等啥,拆啊!”
话是这么说,可真动起手来,活儿一点不比整运轻松。
好在祁毅和明楼说了一下之后,急忙从1950年找来了几个老师傅,在老师傅的带领下,战士们有样学样的做着。
拆导轨,讲究的是精细。
先把车上那两排发射架连着底座一起松开,再用吊绳从两头稳稳吊住,一根根往外抽。火箭弹要从弹槽里先取出来,用防潮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单独装箱。剩下那一根根粗长的导轨,才是真正要运的硬货。
段鹏带着几十号人,昼夜轮班,手就没停过。
一个老师傅蹲在地上,一边拧螺丝一边嘀咕:“这喀秋莎啊,是真好东西。当年我师父跟我讲过,苏军那会儿靠它,愣是把一整支德军坦克师打得抱头鼠窜。咱今儿把它拆了送过去,也算让它换个地方,再立一回功。”
“那可不。”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接话,“听说这玩意儿一次能打一整排,覆盖整片阵地。美利坚那帮坦克要是敢成片冲,这一排火箭弹下去……”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乐了:“够他们喝好几壶的。”
“别光顾着乐。”老师傅瞪他一眼,“手底下麻利点,一会儿还得吊下一根呢。”
北平这边,赵刚也没闲着。
前线战况一天三报,美利坚集结的动静越来越大。坦克集群、重炮阵地、机场跑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充。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紧。
赵刚一边统筹前线的兵力布防,一边盯着祁毅每一趟带回的物资,亲自安排卸车、清点、装车、发往一线。
那晚,祁毅把拆导轨的法子跟赵刚一说,赵刚当场就来了精神。
“你说啥?拆发射架,只送导轨?”赵刚放下手里的笔,眼睛一下子亮了。
祁毅点头:“一套导轨连带弹药,占不了多大地方,一趟能多送十来套。打集群坦克,反正是固定阵地,机动不机动的,不碍事。”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赵刚一拍桌子,“打坦克,本来就讲究火力密度,不讲究它满山乱跑!固定阵地,反而更稳!”
他越想越觉得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一群坦克往阵地上冲,几十套导轨一排火箭弹砸下去——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够美利坚喝一壶的!”
“这事,我这就向上面汇报!”
电话连夜打上去。
上面答复来得又快又干脆,就三个字——同意,办!
不仅准了这法子,还专门抽调了一批精通机械的老技师,昼夜赶赴前线,负责发射轨道的架设、校准和齐射训练。上面就一个要求:导轨一到,拉起来就能打,一分钟都不许耽误。
于是,接下来的两趟传送,祁毅压根没再碰整辆喀秋莎。
他直接清空空间,一口气输送了二十多套发射轨道,外加数量惊人的配套火箭弹。
北平基地的卸车区,头一回堆起了一条绵延数百米的钢铁长龙。
一条条粗长的发射导轨横陈在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配套的火箭弹,一箱箱码得密不透风,一眼望不到头。
负责清点的军械官举着手电,一列列数过去,越数越心惊。数到最后,他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这一趟的量……顶过去好几趟整车的!”
赵刚站在那片钢铁阵列前,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一句:“好家伙……这下,是真的够本了。”
旁边一个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政委,这么多轨道,前线架得下吗?”
“架得下。”赵刚指着地图,“第39军侧翼,云山正面,都是开阔地,最适合火箭炮覆盖。这批导轨铺下去,就是一张网,专等着美利坚的坦克往里钻。”
参谋又有些迟疑:“可咱们手里炮弹够吗?万一决战拖久……”
“够。”赵刚打断他,语气笃定,“祁先生那边,每两天就补一批,弹药是源源不断的。只要咱把节奏稳住,耗,也能把美利坚的钢铁洪流耗垮。”
“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这批火箭炮,是咱们的杀手锏,轻易不动。真要动,就得一击致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
祁毅的转运不曾中断,发射导轨的数量,也在一趟趟积累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疯狂攀升。
从最初那十来辆整车的喀秋莎,到二十辆、三十辆。
再到后来,发射导轨成批成批地往北平涌。
五十套、八十套、上百套。
连同无法计数的配套火箭弹。
每一次冷却结束,前线那片群山之间,就多一片钢铁的森林。
炮兵阵地上,一队队战士夜以继日地围着刚到的新导轨,学着装填、瞄准、齐射。
月光下,一条条轨架在群山间层层铺开,金属冷光连成一片,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猛兽,静静趴在每一个关键阵地的阴影里。
一个年轻炮兵盯着眼前那条粗长的导轨,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别动!”老班长一把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眼里却压不住兴奋,“这可是宝贝疙瘩。祁先生从后头特批送来的,听说一排火箭弹下去,能覆盖整片阵地!”
年轻战士缩回手,舔了舔嘴唇:“那……咱啥时候能打?”
老班长眯起眼,望向北边:“等着吧。决战,快了。”
美利坚那边,集结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
情报三天一报,敌人的坦克集群、重炮阵地、机场跑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充。
前线的压力一天重过一天。
可越是逼近决战,志愿军将士的底气反而越足。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那片群山之间,已经悄悄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箭之网。
只等敌人,一头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