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天际一点点撕开灰白的鱼肚白。
山间的浓雾没有随着天光散去,反倒沉得更厚,一团一团裹着河谷,把温井这条南北通行的公路藏在朦胧里面。公路沿着谷底蜿蜒,两侧是陡峭的杂木山壁,正是118师提前选好的伏击口袋。
潜伏在掩体里的志愿军战士,呼吸压得很轻,白雾在鼻尖凝成细小的白汽。
李二柱把AK47的护木贴在脸颊边,冰凉的金属压着皮肤,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却不敢随便抬手去擦。昨天夜里班长反复教过,这枪看着简单,连发的时候枪口上跳比老枪明显,短点射最好,三发一组,稳准狠。
王铁柱趴在他身侧的散兵坑,望远镜隔着薄雾往南边公路口望。
“别攥太紧,扳机保险没开呢。”他侧过头,用气音提醒李二柱,“记住咱们的顺序,先炸头车、尾车,把口袋扎死,再按分工打。RPG优先打卡车和牵引炮,步枪组压制步兵,不许着急乱开枪。”
“记住了班长。”李二柱点点头,指尖松开一点,目光死死锁在雾里的公路弯道。
反坦克班组就在他们右后方二十多米的岩缝里。两名战士半蹲在伪装网下面,RPG的筒身斜靠在石头上,破甲弹已经装填到位,保险还没拔除。组长叫陈山,之前在解放战争里抱着炸药包冲过碉堡,脸上留着一道长长的伤疤。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又抬头望向山道入口。
“等车队全部进谷,等师部的信号枪响。”陈山跟组员低声交代,“韩军没有坦克,这次目标是他们的运兵卡车和75毫米牵引榴弹炮。火箭弹打发动机位置,一炮就能引燃油箱。打完一发立刻转移位置,不要原地恋战。咱们这筒子好是好,打完火光大,容易被盯上。”
组员小声应道:“明白组长,打完就换到后面第二个预备阵地。”
高地的防空阵地静悄悄的。四门四联速射高炮被树枝和泥土伪装得严严实实,炮组人员分蹲在炮位两侧,光学瞄准镜对着上空。防空排长手里捏着通讯耳机,耳机里持续传来侦听哨不间断的通报,留意有没有敌机提前抵近。
“现在没有空中目标,所有人保持静默。敌机不来,咱们就不动。”排长沉声吩咐,“一旦听到呼叫,立刻锁定,优先打低空俯冲的攻击机。以前咱们只能躲,今天,轮到咱们把天上的东西打下来。”
整条伏击线上,上百个火力点依次就位。
各班排之间靠短距战术电台联络,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人闲聊。放在从前,这样的伏击,全靠号音、哨子、手势传递命令,距离远一点就容易脱节。现在每一个排长、班长都配有电台,指令可以一瞬间传遍整条山谷,这同样是祁毅送过来的配套装备。
时间一点点推移。
七点刚过,河谷南边,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声音一开始很远,闷闷的,混在风声里面,慢慢变得清晰、密集。
“来了。”王铁柱低声说了一句,举着望远镜看向弯道。
薄雾之中,一辆吉普车率先拐过弯,车顶上插着一面小小的南朝鲜旗帜。吉普车后面,是一排十轮运兵卡车,车厢里挤满了韩军士兵,再往后,是拖拽着榴弹炮的牵引车。这支南朝鲜第六师二团的加强营,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向北突进,所有人都放松得不像话。
韩军营长崔镇浩斜靠在吉普车后排,嘴里叼着一支香烟,烟雾缓缓从车窗飘出去。他随手拿起地图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跟旁边的副官朴哲说话。
“按照师部命令,咱们中午就能拿下温井。”崔镇浩吐了一口烟,语气轻松,“上面还在担心东大人会过来,我看完全是小题大做。那些东大人就算敢过来,手里都是老旧步枪,怎么拦得住我们?美利坚军的坦克和飞机就在后面,真打起来,一轮轰炸就解决了。”
朴哲笑着附和:“营长说得没错。昨天侦察机看过,山里只有一些零散的朝鲜难民和残兵,没有成建制的抵抗。等我们先到鸭绿江边,功劳就是我们的。听说最先抵达江边的部队,会有勋章。”
“勋章是次要的。”崔镇浩笑了笑,“早点打完,早点休整。等到冬天大雪封山,仗就不好打了。”
吉普车司机放慢一点速度,司机随口说了一句:“这条山谷两边山很高,雾又大,要不要派尖兵上山搜索一下?”
崔镇浩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搜什么?浪费时间。这片地方我们前几天路过,空空荡荡。真有人埋伏,早该有动静了,继续往前走。”
命令传下去,车队没有停下,一辆接一辆驶入峡谷口袋。
车头已经进到山谷中段,最后的牵引车也跨过了谷口的标记位置。
师指挥所隐蔽在后方山体的洞穴里。
118师师长邓岳盯着面前的态势图,耳机里不断传来前沿观察员的汇报。
“报告师长,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首尾都在峡谷之内!”
邓岳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信号枪。
他这些天反复看过新装备的试射报告,心里清楚这一战和之前的战斗完全不一样。从前要靠着近战、夜战、抵近突袭,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吃掉敌人。现在他们手里的火力,足以在短时间内封死整条公路。
“通知所有单位,准备。”邓岳声音沉稳,“信号枪响,全线开火!”
“收到!”
“各火力点注意,等待信号!”一道道指令顺着电台,传到山谷每一个班组。
王铁柱把手指放在AK的扳机护圈外面,盯着远处领头的吉普车。陈山的RPG小组已经把瞄准线稳稳套在第一辆运兵卡车的油箱位置。高炮阵地依旧保持静默,炮口只是微微调整角度,没有任何动作。
“砰!”
一声清脆的信号枪响,刺破了山谷里的浓雾。
下一秒,整个温井河谷,轰然炸开。
最先响起的不是步枪声,是RPG火箭筒呼啸而出的尖啸。
咻——轰!
第一枚火箭弹精准砸在领头吉普车的发动机舱,车身猛地向上一掀,汽油瞬间爆燃,火球裹挟着碎铁片向四周飞溅,吉普车直接横在公路中央,死死堵住向前的去路。
几乎同一瞬间,另外两枚火箭弹飞向队伍末尾的牵引火炮卡车。
轰隆一声巨响,牵引车连同75毫米榴弹炮一起被炸翻,炮管歪歪扭扭砸在路面,碎石、炮弹壳四散飞射,退路直接封死。
“开火!”王铁柱大吼一声。
山谷两侧,无数AK47同时扣响。
哒哒哒哒哒哒——!
连绵不绝的自动枪声瞬间填满整条峡谷,不再是老式步枪断断续续、稀疏零落的单发枪响,而是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暴雨。子弹像潮水一样泼洒在公路上,打进卡车车厢、打在车体钢板上、扫向慌乱跳下车的韩军士兵。
李二柱跟着班里的节奏,三发短点射,枪口微微下沉,盯着从卡车里往外跳的敌人。他看着一个韩军士兵刚翻下车厢,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一串子弹击中,重重摔在地上。
他心里一震,但是手上没有停,继续调整瞄准点。
韩军这边,一瞬间彻底懵了。
崔镇浩刚还在跟副官说笑,车头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把他狠狠撞在车门上,香烟掉在了衣服上。他头晕眼花,挣扎着抬头,耳边全是恐怖的自动武器轰鸣。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枪声!”崔镇浩扯着嗓子大喊。
朴哲摔在车厢底板上,脸色惨白,惊恐望向两侧的山坡:“营长!山上!两边山上全是火力!好多自动步枪!还有火箭弹!”
韩军士兵慌乱地从卡车往下跳,想要就地找掩体。可是公路两侧光秃秃的,只有少量石头,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子弹。他们手里大部分是M1伽兰德半自动步枪,少数卡宾枪,火力密度和对面连绵不断的AK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还击!快还击!”崔镇浩拔出手枪嘶吼。
几名韩军士兵架起机枪,刚刚找到射击位置,山坡上两三个AK火力点立刻调转枪口,一串子弹扫过来,机枪射手当场倒下,机枪直接哑火。
陈山的RPG小组打完第一发,立刻抱着筒子转移到第二个预备掩体。他快速装填第二枚破甲弹,瞄准一辆想要倒车逃窜的运兵卡车,再次扣动扳机。
咻——轰!
卡车后轮被炸碎,车身歪倒,把狭窄的公路堵得更死。
“他们的火箭筒太多了!”一名韩军士官躲在车胎后面,惊恐地大喊,“不是一两具,到处都有!我们的炮根本没法展开!”
他们原本计划,一旦遭遇伏击,立刻把榴弹炮卸下来架设在路面,用炮火压制山坡阵地。可是前后出口被炸毁,公路挤得水泄不通,炮手连把炮从牵引车上卸下来的机会都没有,刚刚靠近炮位,就被自动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呼叫支援!呼叫空中支援!”崔镇浩扑到通讯兵身边,一把抓过电台话筒,声音发抖,“这里是六师二团加强营,温井谷地遭遇伏击!敌方火力极强,大量自动火器、反坦克火箭!请求战机立刻过来支援!重复,请求空中支援!”
电台另一头,师部的通讯官听完汇报,同样大吃一惊,连忙上报。消息一层一层传到西线第八集团军指挥部。
沃克正在沙盘旁边等候侦查的后续报告,接到温井遇袭的消息,眉头猛地一拧。
“韩六师先头营遇伏?对方火力很强?”
“是的将军,通讯员描述,对方自动火力密度惊人,还有大量火箭武器,车队首尾瞬间被炸毁,部队已经被分割包围。”参谋快速汇报。
沃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追问:“侦察机呢?攻击机编队什么时候能抵达温井空域?”
“距离最近的F-51攻击机编队,大约十二分钟可以赶到。”
“让他们全速过去!”沃克沉声下令,“俯冲轰炸,清扫两侧山地伏击阵地,把韩军接应出来!”
命令沿着无线电传递出去。
四架F-51野马攻击机从前方野战机场起飞,低空掠过群山,朝着温井河谷疾驰而来。机舱里的美军飞行员还很轻松,他们之前无数次这样支援地面,只要俯冲投弹、机炮扫射,山上的步兵阵地都会被彻底撕碎。
“温井谷地,我们来了。”长机飞行员对着通讯频道笑着说,“准备投弹,好好给这群埋伏的东方人上一课。”
飞机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大,在河谷上空盘旋一圈,压低高度,准备切入俯冲航线。
可就在他们压低机头,快要进入投弹窗口的瞬间。
“防空哨报告!敌机四架,西南方向,距离三公里!”耳机里传来高地侦听哨的急报。
防空排长眼神一凝,大声下令:“各炮位,锁定目标!”
四门四联速射高炮的炮口迅速转动,光学瞄准镜牢牢咬住俯冲的野马战机。炮手转动摇轮,不断修正提前量。
“距离一千二!锁定!”
“开火!”
砰砰砰砰砰砰!
高炮密集的炮弹喷射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弹幕。
长机飞行员本来已经对准山坡阵地,准备按下投弹按钮,眼角余光猛地看见下方山林里窜起一道道弹道轨迹,密密麻麻朝着自己扑过来。
“不好!防空火力!”他失声惊叫,猛地猛拉操纵杆想要爬升。
但是距离太近,弹幕来得太快。
一串炮弹直接击中第二架野马的机翼,机翼瞬间撕裂,油箱起火,飞机打着旋,带着滚滚黑烟,一头栽进旁边的山谷,轰隆一声炸在树林里。
剩下三架战机吓得魂飞魄散,放弃俯冲,拼命拉高,再也不敢降到低空。
“他们有防空炮!很多防空炮!”僚机飞行员在频道里尖叫,“低空进去就是送死!我们没法支援地面!”
长机飞行员惊魂未定,只能在高空盘旋,胡乱丢下炸弹,炸弹远远落在山林空地上,连志愿军一个火力点都没有碰到。
温井谷地里面的韩军,眼睁睁看着赶来的战机被防空火力逼走,希望瞬间破灭。
崔镇浩站在翻倒的卡车后面,看着天上只能远远盘旋、不敢靠近的飞机,浑身冰凉。
他之前所有的依仗,美军的空中支援,现在失效了。
“飞机进不来……飞机不敢下来……”朴哲喃喃自语,脸上一片死灰。
“不要慌!组织突围,集中兵力往南边冲!”崔镇浩强压恐惧,嘶吼着下令。
剩下还能战斗的韩军士兵,收拢在一起,想要集中火力撕开后方的缺口。可是山谷两头全部被炸毁的车辆堵死,山坡上的AK火力一刻不停,RPG时不时射出火箭弹,落在人群集结的位置,爆炸的破片横扫一片。
“班长,你看,他们想抱团冲。”李二柱指着下方扎堆的敌人。
王铁柱冷声道:“正好,给他们尝尝手雷。”
几名战士拧开高爆手雷保险,数两秒,用力朝着人群聚集的位置扔下去。
轰轰几声爆炸,成片的韩军士兵倒下,突围的攻势瞬间溃散。
战线后方,邓岳拿着望远镜看着谷底一边倒的战局,长长呼出一口气。
旁边的参谋难掩激动:“师长!打得太顺了!敌人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咱们伤亡非常小!要是放在以前,吃掉这一个加强营,咱们至少要付出几倍的代价。”
邓岳缓缓点头,目光凝重:“是装备变了,但底子还是咱们的战术,咱们的战士。祁毅送来的装备,是帮我们抹平差距,不是替我们打仗。”
他顿了顿,开口吩咐:“通知前沿,稳步推进,分割清剿残敌,不要贸然扎堆冲公路,防止敌人最后的困兽反扑。”
“是!”
河谷之中,枪声依旧持续,但是已经慢慢稀疏下来。
韩军的建制彻底打散,一群一群士兵丢掉武器,躲在车底、石头后面,再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崔镇浩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漫天压制的枪火,终于明白,他们今天撞上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象里那支拿着老式步枪的军队。
他靠着变形的吉普车车体,声音沙哑地对身边仅剩的几名军官说:“情报全错了……他们不是轻步兵,他们的火力,比美利坚军还要凶。”
就在温井这边逐步清扫残敌的时候,云山方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骑一师的先头部队,已经一步步踏入39军布下的伏击圈,他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更可怕的反坦克火力。
通讯耳机里,39军前线指挥员的声音清晰传来:“报告邓师长,云山方向,美利坚军骑一师先头坦克连,已经进入预设阵地范围。我们的RPG反坦克班组,全部就位。”
邓岳握紧话筒,沉声回复:“告诉同志们,稳住,等命令。今天,就让全世界看一看,我们拿着新家伙,怎么打美利坚军的王牌。”
王铁柱拍了拍李二柱的肩膀,目光望向云山的方向,低声说:“温井这一仗快收尾了。重头戏,还在那边。”
李二柱点点头,重新压好一个弹匣,握紧手中还带着硝烟味的AK。
山谷里的浓雾慢慢散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照亮满地燃烧的车辆和散落的枪械。
跨时代的枪火刚刚碾碎韩军的先锋,而属于美利坚军王牌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