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深夜,没有半点白日里的喧嚣。
昏黄的路灯隔着街巷投下光影,大部分区域都沉在浓黑的阴影里,连风刮过巷口,都带着湿冷的凉意。
燕双鹰的身影,就隐在这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脚步沉稳,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看上去就像一个加班晚归的普通路人,没有半分突兀。
从卡特的半山宅邸出来,他没有直接走主路,而是绕着山间小径、老旧街巷,辗转换了三次路线。
每走一段,都会不动声色地回头观察,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尾巴,没有任何可疑车辆尾随,才继续前行。
确认彻底安全后,他才走到隐蔽的停车点,驱车驶向位于港岛中心的新恒达集团秘密办公楼层。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整栋高档写字楼,绝大多数楼层都早已漆黑一片,唯有顶层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通透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办公室内,灯火明亮,却没有半点嘈杂。
明楼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
他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港岛及东南亚军火渠道分布图,各色标记圈画得清晰明了,神色平静,始终在静静等待。
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明楼立刻抬眼望去。
燕双鹰一身黑色长风衣,周身还带着深夜室外的寒气,迈步走了进来,身姿依旧挺拔,神情冷冽淡然。
“回来了。”明楼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事情办妥了?卡特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燕双鹰走到书桌对面,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坐姿笔直,语气平淡沉稳,没有多余的铺垫。
“谈妥了,没费什么周折。”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汇报细节:“首批轻武器,定在大后天交易,他会调集手头所有现货,后续的坦克、飞机、喀秋莎以及火车头,他会分批调度,尽可能给我们弄到手。”
紧接着,燕双鹰把卡特能提供的具体军火数量,一一告知明楼。
从100具RPG、30架高射机枪,到短期内能凑齐的3000支AK、一百万发弹药,再到重型装备的运输难点,全都讲得明明白白。
末了,他想起卡特那句荒唐的玩笑,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补充了一句。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卡特被订单惊到,口不择言,开玩笑问我要不要核弹、航母。”
明楼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不过很快就消失。
他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上的军火分布图,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卡特此人,谨慎贪利,又忌惮我们的手段,拿捏住他的软肋,短期内绝不会出变故,确实是颗好用的棋子。”
“至于核弹和航母……倒是可惜了,若是真有渠道,拿下也并非不可,只是太过扎眼,眼下时机不对,罢了。”
感慨过后,明楼神色瞬间变得郑重,眼神锐利起来,开始部署后续关键计划。
“你这边敲定了核心订单,等于握住了最关键的一环,但接下来,隐蔽工作必须做到位。首先是你以后在老板身边的时候需要化个妆。”
“其次我们要布一局烟雾,把港岛、东南亚的军火圈、黑道、警方的视线,全都搅乱,给后续的军火转运、藏匿,打足掩护。”
燕双鹰微微颔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明楼,等着他的具体安排。
“天亮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兵分两路行动。”明楼语气沉稳,条理分明,每一句都精准到位。
“一路,让明诚出面,让号码帮阿武找一些靠谱的人,以零散小单的形式,去接触港岛本地的其他军火商,尤其是韩斌这类中等体量、口碑还算稳妥的供货商。”
“少量采购一些常规手枪、步枪、基础弹药,不用刻意遮掩,就走正常的黑市交易流程,该留的痕迹,一点都不用删。”
燕双鹰微微挑眉,轻声问了一句:“刻意暴露零散交易,不怕引来警方注意?”
“就是要引他们注意。”明楼眼底闪过一丝智谋,淡淡笑道,“另一路,你亲自联系江浪之前提过的、东南亚那个叫小刀的头目,透过他的渠道,在越南、泰国一带小规模扫货。”
“同样是常规军火,数量不大,却要让当地的黑道、地下势力都察觉到动静。”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笃定:“我们要的,就是多方开火、乱象迭起的效果。让港岛军火圈互相猜忌,以为有新势力抢地盘;让警方疲于奔命,盯着这些零散交易,根本摸不清真正的核心流向。”
“水彻底浑了,各方势力互相牵制、互相盯防,我们和卡特的那笔惊天核心交易,才能悄无声息地完成,既安全,又不会引来重点围剿。”
燕双鹰瞬间明白了明楼的用意,沉声应道:“我懂了,天亮就去安排,明诚那边我会亲自叮嘱,小刀那边我直接联系,保证把消息散出去,又不暴露我们的核心意图。”
“切记一点。”明楼再次叮嘱,语气严肃,“所有零散交易,金额、数量都要控制在合理范围,不能太过张扬,免得引火烧身;也不能过于隐蔽,免得没人察觉,达不到烟雾效果。”
“就是要让各方都能摸到一点边角线索,却又抓不住关键,始终摸不着头脑。”
“明白。”燕双鹰重重点头,牢牢记下。
安排好军火烟雾线,明楼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说起港岛明面的布局。
“官方和民间的铺垫,也要同步跟上,不能落下。”
“原本定在今天的牺牲警员告别仪式,因为前段时间新界交火的后续事宜,改在明天举办。这件事,就交由宋子豪全权负责,他出面,比任何人都合适。”
燕双鹰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看着明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明楼放下茶杯,淡淡解释道:“你心里疑惑,我们做的是掉脑袋的军火生意,为何要跟警方扯上关系?”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们的布局,从来不是只靠武力就能成事。”
“眼下港岛什么局势,你我都清楚。回归在即,时局动荡不安,外资企业疯狂撤资跑路,本土大公司也纷纷转移资产,中小型工厂接二连三倒闭,失业率一路飙升,民间人心惶惶,乱得很。”
“政界那些洋人官员,倒是无所谓,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可本地的势力、警界,却要收拾烂摊子,压力极大,也急需人心安抚。”
他语气平缓,却句句切中要害:“我们此时出手,就是收拢人心,更是给新恒达集团,给我们整个势力,披上一层合法合规的保护衣。”
“港岛的高层、警方,一旦欠了我们人情,后续即便有风吹草动,即便察觉到不对劲,也会多几分顾忌,不会轻易把矛头对准我们,更不会死咬着我们不放。”
燕双鹰恍然大悟,神色了然,没有再多问。
明楼继续吩咐,语气格外郑重:“你通知宋子豪,明天仪式上,以新恒达集团的名义,向警务处捐款五百万港币,专款专用,全部用于牺牲警员家属抚恤、受伤警员的康复治疗。”
“除此之外,立刻通知集团近期收购的制衣厂、物流公司、建材工厂,全部开放招聘,优先录取警员家属。”
“尤其是因公牺牲警员的烈属、因公受伤退居二线、没法再上一线的警察家属,还有家庭条件特别困难的警员家庭,全都优先录取。”
“薪资待遇,按照市面上中上发放,岗位根据他们的身体情况、能力按需安排,不用做重活累活,务必保障他们的生计。”
在当下的港岛,别说是优厚待遇的工作,普通人连糊口的零工都难找。
大量市民失业在家,吃不饱穿不暖,警员家属也不例外,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新恒达这般举动,无疑是雪中送炭,足以让整个港岛警界,都记着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燕双鹰心中彻底了然,再次沉声应下:“我马上就联系宋子豪,把所有要求都跟他说清楚,让他全程亲自落实,保证明天的仪式,不会出任何纰漏,也不会暴露我们的核心意图。”
交代完所有事宜,明楼揉了揉眉心,神色依旧从容淡定,摆了摆手:“嗯,辛苦你了,去吧,按计划推进就行,我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燕双鹰不再多言,站起身,对着明楼微微颔首,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办公室,连夜将明楼的所有指令,逐一传达下去。
明诚、小刀、宋子豪……各方人手,接到指令后,全都悄然行动起来,各项部署有条不紊地推进,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上午,港岛殡仪馆内,庄严肃穆。
黑白相间的挽联挂满了整个厅堂,白色的花圈整齐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沉重肃穆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悲伤。
因公牺牲警员的告别仪式,准时在这里隆重举行。
警务处一哥、各部门高层、总警司等悉数到场,各个警区的警员,全都身着整齐的正装,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列队前来送别牺牲的同僚。
现场还聚集了数十家港岛本地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仪式现场,全程记录着这沉重而庄重的一幕。
宋子豪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松开,身姿挺拔,神情庄重又温和。
他代表新恒达集团到场,身边只带了一个助理,全程低调内敛,举止沉稳得体,没有丝毫张扬,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
仪式按照流程稳步进行,默哀、致辞、缅怀牺牲警员的事迹……
现场气氛沉重,不少牺牲警员的家属,早已泣不成声,在场的警员们,也个个神情悲痛,眼神坚定。
仪式进行到抚恤捐赠环节,宋子豪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上台前。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接过助理递来的巨额支票,当着所有媒体、所有警务处高层、所有警员的面,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代表新恒达集团,向港岛警务处捐款五百万港币,这笔款项,将全部用于因公牺牲警员家属的抚恤,以及一线受伤警员的康复治疗。”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宋子豪再次开口,宣布了第二个消息:“同时,新恒达旗下所有制衣厂、物流公司、建材市场等子公司,即日起全面开放招聘,优先录取警员家属。”
“牺牲警员烈属、因公受伤退岗警员家属、家庭困难的警员家庭,全部优先录取,薪资待遇高于市面两成,岗位按需分配,保障大家的生计。”
这两句话,如同两颗巨石,在现场狠狠炸开!
在场所有人,全都面露震惊,随即涌上浓浓的动容。
谁都清楚,当下港岛的局势有多糟糕。
外资疯狂撤资,本土企业裁员倒闭,街头到处都是失业的市民,别说稳定工作,很多人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
别说大企业主动捐款、承担社会责任,就算是原本的本土老企业,都在拼命缩减开支、裁员自保,生怕被时局拖累。
新恒达作为近期迅速崛起的商业集团,非但不撤资、不裁员,反而拿出五百万巨款捐款,还主动解决警员家属的就业难题!
这般举动,在当下的港岛,堪称独一份,足以称得上是仁至义尽!
警务处一哥站在一旁,彻底动容,看向宋子豪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认可。
他主动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宋子豪的手,力道极大,语气郑重又激动。
“宋先生!新恒达集团此番善举,我们整个港岛警界,上下全体警员,都铭记于心!太感谢你们了,你们这是解决了我们所有一线警员的后顾之忧啊!”
“有了你们的支持,兄弟们奋战在一线,也能更安心,更无牵无挂!”
周围的警员们,包括李文斌,陈家驹,马军,陈国忠,陈国荣,袁云浩等看向宋子豪、看向新恒达集团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满满的感激、敬重,还有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们奋战在扫黑除恶、维护治安的一线,每天都在刀口上过日子,最怕的就是自己出事之后,家里的老人、孩子无人照料,生计无着。
新恒达此举,彻底打消了他们所有的顾虑,给了他们最踏实的保障。
人群一侧,宋子杰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笔直地站在同事之中,脸色冰冷,眉头紧紧锁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的宋子豪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别人只看到宋子豪的风光,看到新恒达的善举,可他不一样,他是宋子豪的亲弟弟。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过去的事。
忘不了宋子豪当年混迹黑道,打打杀杀,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忘不了因为宋子豪的牵连,父亲惨死在街头,临终前都在惦记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忘不了自己这么多年,活在哥哥是黑道分子的阴影里,拼命想要和他划清界限。
他是一名警察,骨子里嫉恶如仇,从小的理想,就是除暴安良、维护法纪。
而宋子豪,曾经是他最想抓捕的黑道分子,是让他颜面尽失、内心痛苦的根源。
这些年,他对宋子豪的感情,一直极端又矛盾。
有恨,恨他当年不走正路,恨他害死父亲,恨他让自己抬不起头;有怨,怨他执迷不悟,怨他不顾及家人;可骨子里,也藏着一丝割舍不断的亲情,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这段时间,宋子豪的转变,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最开始,暗中让人把谭成的犯罪证据完整交到他手里,帮他破了大案,却从不居功;到接手新恒达集团后,低调行事,向警署捐赠全新警车,改善一线警员的出警条件;再到今天,大手笔捐款,为警员家属解决生计难题……
桩桩件件,没有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好事,没有一件不是惠及他人、惠及警队的善举。
他心里很清楚,宋子豪是真的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混迹黑道的浪子。
可父亲的死,过去的伤痛,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这么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怎么拔都拔不掉。
他可以认可宋子豪现在做的事,却没法轻易原谅他过去的错,没法坦然地放下所有芥蒂,重新和他做回亲兄弟。
看着台上被众人感激、敬重的哥哥,宋子杰的嘴唇动了动,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
他想质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彻底洗白;想提醒他,不要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想放下所有恩怨,喊他一声哥……
可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色冰冷,眼神里的纠结、痛苦、矛盾、不甘,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一旁的陈国忠,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作为宋子杰的领导,清楚他和宋子豪之间的恩怨,更明白他此刻内心的挣扎。
陈国忠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宋子杰的肩膀,动作轻柔,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深意,缓缓开口安慰。
“子杰,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知道你放不下过去的事。”
“但有句话,你要记住,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这世间的人和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不能单从一面去评判。”
“你心里放不下过去的恩怨,没错;你哥哥现在做的这些事,实实在在帮到了这么多烈属、这么多警员,也没错。”
“眼下这些人得到的帮助、感受到的温暖,都是真的,这就够了,别再为难自己了。”
宋子杰依旧沉默不语,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宋子豪,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纠结,轻声回了一句。
“可有些错,犯下了,就是一辈子,哪能说原谅就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