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安静站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马克身上。
男人的手掌死死箍住那只粗瓷茶杯,滚烫的热水透过薄薄瓷壁,灼烧着他早已粗糙开裂的掌心。
可他浑然不觉,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紧绷凸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死的。
这么多年窝在恒达集团楼下的停车场讨生活,拖着一条残腿,看人脸色,忍气吞声。
市井的刻薄,底层的磋磨,人情的冷暖,一层层磨掉了马克年少时的莽撞与戾气。
曾经那个遇事上头、一点就炸、做事不管不顾的热血小子,早就被现实锤得冷静又克制。
但唯独刻在骨头里的情义,半点没丢。
护兄弟,守情义,认对错,分黑白。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不肯妥协的底线。
仓库四周,冷风顺着破旧墙缝不断往里灌。
1996年港岛深冬的风,又潮又冷,刮在外墙铁皮上,发出呜呜的低响。
沉闷,压抑,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填满了这间临时据点的每一个角落。
祁毅缓步站在马克对面,神情平和,不急不躁。
他没有压迫感,没有审问的刻薄,更没有仗着己方人多势众的咄咄逼人。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藏在底层、背负多年旧怨的男人,语气舒缓,像聊天一样,慢慢开口。
“你心里压着一件事,很多年了吧。”
马克眼皮微微一颤,下颌线绷得更紧。
他抬了抬眼,冷冷瞥了祁毅一下,随即又垂下视线,闭口不言,防备心拉到顶点。
他不清楚这群人的来路,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一夜之间,自己在停车场好好干活,毫无征兆就被人悄无声息带走。
对方人手充足,行动专业,连监控都能轻易抹掉,显然绝非普通江湖势力。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祁毅也不强迫他回话,自顾自往下说,每一句话,都精准戳进马克心底最深的伤疤。
“当年彻底毁掉宋子豪一生,把你们一群人逼得死的死、残的残、散的散。”
“搞得你们兄弟决裂,骨肉疏离,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仇杀。”
“更不是坊间传的意外翻车、黑吃黑那么简单。”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算计、量身定做的陷阱。”
马克肩膀猛地一缩,呼吸瞬间乱了。
“设计陷害他的,一共两个人。”
祁毅语气淡淡,却字字千钧。
“第一个,恒达财务前任老板,姚姓商人。”
“第二个,就是如今全盘接手恒达财务,掌控整个公司灰色产业、催收放贷、地下生意的谭成。”
“这两个人,才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
轰隆一声。
这些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克的心口。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积压数年的恨意,顺着喉咙疯狂往上涌,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自从宋子豪入狱,前途尽毁,所有旧部四分五裂。
他自己被打断右腿,落下终身残疾,只能蜷缩在港岛最底层苟延残喘。
他无数次徘徊在恒达集团大楼楼下,一边靠着洗车混一口饭吃,一边默默留意楼里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怀疑过谭成,猜忌过公司高层,隐约猜到当年的事绝不简单。
可他没钱,没人,没势力,腿脚不便,孤苦无依。
哪怕心里揣着滔天恨意,也只能死死憋着。
没有证据,没有门路,没有对抗的资本,一切猜测,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只能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仇人的眼皮底下,咬牙硬扛。
祁毅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叙述当年的真相。
“前几天冲锋号事件席卷全城,整个港岛黑白两道人人自危。”
“那个姚老板嗅觉敏锐,贪财怕死,早早卷走公司所有流动资金,带着巨款连夜跑路出境。”
“躲去海外逍遥法外,躲开了追查,躲开了报应,一辈子衣食无忧。”
“而谭成,坐收渔翁之利。”
“借着姚老板跑路的空档,他顺势接管恒达财务所有资源、人脉与灰色渠道。”
“手段阴狠,做事绝情,手上沾了不少肮脏勾当,靠着踩碎别人的人生,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马克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闷响。
“你心心念念,拼了命想要守护、想要弥补的那个大哥——宋子豪。”
祁毅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他现在,就在港岛。”
马克猛地抬头,双眼瞬间发红,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么多年,他不敢打听,不敢明目张胆寻找。
只能靠着零星传闻,默默挂念。
他最怕听到坏消息,最怕大哥早就不在人世。
祁毅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慢慢道出实情。
“当年的宋子豪,何等风光。”
“行走黑白两道,做人讲义气,做事有分寸,人脉遍地,名头响亮。”
“可经历牢狱之灾,背负污名,被兄弟背叛,被世道碾碎之后。”
“他彻底心冷了。”
“出狱之后,他斩断所有旧联系,解散旧部,远离纷争,刻意抹去自己过去所有的痕迹。”
“隐姓埋名,收敛所有锋芒,老老实实躲在一间普通出租车公司上班。”
“每天天不亮出车,深夜才收工,穿着廉价工服,挤在市井小巷。”
“放下刀,放下恩怨,放下过往,只求平平凡凡,安稳度日。”
每一个字,都扎心刺骨。
马克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鼻尖发酸。
他不敢想象。
那个曾经挡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意气风发的大哥。
最后竟然被逼到这般地步,只能藏在人群里,小心翼翼活着。
年少时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从前的马克,年轻气盛,冲动易怒,做事不计后果,动不动就与人起冲突。
每次闯祸,都是宋子豪出面摆平,替他道歉,替他扛事,替他收拾烂摊子。
大哥是他的靠山,是他的底气,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最后被人算计,身败名裂,人生尽毁。
断腿的这些年,漂泊流离,受尽白眼。
马克早就褪去了所有冲动。
他学会观察,学会隐忍,学会权衡利弊,学会藏起情绪。
从被燕双鹰无声无息控制,一路被带到这座城郊仓库开始。
他就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
自己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这群人纪律森严,身手恐怖,布局缜密,行事干净利落。
能不动声色在闹市掳走自己,就足以证明实力悬殊。
反抗无用,挣扎徒劳。
他唯一的软肋,唯一不容触碰的底线,只有宋子豪。
谁动宋子豪,谁就是他不死不休的仇人。
良久,马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起头,目光冰冷又清醒,直直看向祁毅,一字一顿开口。
“你们费这么大功夫,跨这么多手脚,专门把我抓过来。”
“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想猜,不想耗,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局势摆在眼前,不如开门见山。
“我把话放在这里。”
马克攥紧拳头,语气决绝,不带半点退让。
“如果你们的目的,是利用我去算计豪哥,害他、逼他、拿捏他。”
“那我劝你们趁早死心。”
“我打不过你们,跑不掉,命不值钱。”
“但只要你们敢动我大哥一根手指头。”
“我就算拖着这条残腿,拼上这条烂命,也会跟你们死磕到底。”
“宁死,绝不妥协。”
这份决绝,不是虚张声势,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祁毅淡淡看着他,神色从容,轻轻摆了摆手。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害宋子豪的想法。”
“违法的事,沾血的生意,我不会逼他碰。”
马克眉头紧锁,满眼警惕:
“那你们找他干什么?”
“很简单。”
祁毅语气坦然。
“宋子豪深耕港岛多年,黑白人脉、地下渠道、资金流转的路子,远比常人想象的深厚。”
“我只是需要借用他的人脉和经验,帮忙处理一笔资金流转。”
“不沾黑道,不碰违禁,不惹麻烦。”
“事情办妥之后,我会给他足够的回报。”
“第一,彻底帮他洗白过往所有案底与江湖污点,斩断旧日枷锁。”
“第二,给足启动资金,铺好商业路子。”
“让他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日夜奔波开出租讨生活。”
“堂堂正正,做一个安稳体面的正经商人。”
马克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预想过威逼,预想过胁迫,预想过利用。
唯独没想过,对方竟然会给出这样的条件。
祁毅继续开口,说出了最戳中他内心的一句话。
“除此之外,我还能帮你们解开多年的心结。”
“宋子豪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他的亲弟弟——宋子杰。”
一句话落地,马克浑身一僵。
宋子杰。
这个名字,是兄弟二人共同的软肋,是所有人心里最深的刺。
宋子杰一身正气,坚守警队底线,为人正直,三观干净。
因为宋子豪的过往,兄弟二人隔阂多年,相见不敢认,思念不敢提。
宋子豪怕自己满身恩怨,拖累弟弟的前途,主动疏远,刻意避而不见。
宁愿独自承受所有苦楚,也不愿连累至亲。
这件事,马克比谁都清楚。
也是这些年,他藏在心底,最无奈、最惋惜的遗憾。
他一直以为,外人不会知晓这段隐秘的家事。
万万没想到,祁毅连这件事都清清楚楚。
“我可以从中调和。”
祁毅的声音平静传来。
“抹平误会,揭露当年全部真相,让谭成和姚老板的阴谋公之于众。”
“让宋子豪与宋子杰,放下隔阂,解开心结,兄弟重归于好。”
就是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马克紧绷到极致的情绪。
原本强行压制的理智,瞬间崩塌。
在他眼里,求财、利用、交易,都可以谈。
但拿宋子杰做筹码,绝对不行。
宋子杰是干净的,是无辜的,是这片浑浊世道里为数不多的清白。
他不该被卷进江湖恩怨,不该被算计,不该成为别人谈判的棋子。
马克瞬间红了双眼,胸腔怒火暴涨。
他顾不得自身处境,顾不得敌我实力差距,猛地往前踉跄踏出一步。
右腿的旧伤让他步履踉跄,身形不稳,却依旧硬生生挺直脊背。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祁毅,声音沙哑撕裂,满是滔天怒意。
“你有本事,就全部冲着我来!”
“恩怨情仇,算计交易,黑道纠葛,所有一切,都算在我马克头上!”
“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折腾,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但宋子杰不一样!”
“他本本分分当警察,从不掺和江湖事,从不害人,从不结怨,清清白白活在阳光底下。”
“你们凭什么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拿无辜之人做要挟,算什么本事?”
祁毅看着暴怒失控的马克,神色依旧不变,眉峰微微一挑,缓缓反问。
“在你眼里,我提起宋子杰,就一定是要伤害他吗?”
马克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不然呢?你们这种藏在暗处布局的人,做事哪会讲什么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