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毅的话音刚落,密闭的仓库据点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是1996年1月份的港岛,湿冷的海风裹着咸腥气,往街巷缝隙里钻。风刮过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闷响,混着远处零星的汽车鸣笛,反倒让这处藏在城郊的隐秘据点,显得越发僻静。
屋内只摆着几张旧木桌,一盏老式台灯悬在屋顶,昏黄的光线散开来,不算明亮,却刚好照亮屋内两人的身影。
明楼指尖轻轻搭在桌面,指节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神色始终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从1950年军营的并肩谋划,到如今跨越时空、扎根鱼龙混杂的港岛,两人联手铺了这么大一盘局,他早把一件事看得明明白白——
祁毅身上,除了穿越和空间系统之外,还藏着一个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秘密:他能看透未来,或者说他知道未来的一些事情。
这份秘密,明楼从来没点破过,连一句试探都没有。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够了,说破了,反倒破坏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也正因为看透这一点,不管祁毅要做的事多出人意料,要找的人多不起眼,明楼从来不会多问“为什么”,更不会有半分质疑。在他心里,祁毅的每一个决定,都藏着长远的谋划;每一个指令,都是关乎全局的关键。他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利用自己的智商,把每一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
两人的关系,向来不用刻意言说。
祁毅打心底敬重明楼。敬重他的谋略城府,敬重他临危不乱的定力,更敬重他统筹全局、把控细节的能力。在祁毅眼里,明楼是无可替代的核心智囊,是可以托付全盘布局的自己人,是值得信赖的兄长,也是最合拍的搭档。
而明楼对祁毅,是亦师亦友的亲近,是发自内心的信服,更是对祁毅这份洞悉未来能力的由衷敬畏。为了1950年的国家,他愿意跟着祁毅的脚步,一步步在港岛扎下根,把这盘横跨双时空的大棋,下得稳稳当当。
短暂的沉默过后,明楼先开了口,语气平缓自然,没有半分虚浮的客套,就像跟相熟的兄长唠家常一般:
“祁毅,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祁毅转过头来看他。
明楼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急着打开,而是先说了句:
“这段时间我让细威暗中摸排港岛旧人势力,花了不少功夫,不过还真有收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笑意:
“你猜怎么着?昔日江湖里那个鼎鼎大名的宋子豪,如今可真是收敛得彻底。隐身在九龙一间出租车公司做工,天天穿着工服,跟普通司机没什么两样。行事低调避世,早就断了过往的江湖纠葛。”
祁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明楼继续说道:
“这人深耕地下渠道多年,人脉底子深厚,虽然现在不碰那些事了,但真要动起来,能量还是不小。如今他行踪完全摸清,据点人手也充足,你要是觉得有必要——”
他抬眸看向祁毅,语气平和地征询:
“我可以安排人,悄无声息把他请过来一见。”
祁毅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神色从容,语气里带着对明楼那份心思的尊重:
“不必急于一时。”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仓库那扇狭小的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海风瞬间钻了进来,带着深冬的湿冷,扑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窗外的街道阴沉压抑,天空灰蒙蒙的,连阳光都透不下来。稀稀拉拉的行人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低着头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刺骨的冷风里多停留片刻。远处的霓虹招牌朦朦胧胧,亮得刺眼,却照不亮街巷的阴暗,反倒把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凉薄,衬得格外分明。
祁毅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看向依旧端坐桌前、神色郑重的明楼:
“先让细威在暗处盯着就好,不用去接触,不用去试探,更不要惊扰到他。就让他安安稳稳过现在的日子,就当咱们从来没留意过这个人。这人现在警惕性很高,贸然去找他,反而会把他推远。”
明楼坦然颔首,没有半分不解,没有一丝迟疑。
他已经习惯了。祁毅说先不动,那就先不动。自己只需要安心听着,认真记下每一条吩咐,然后全力配合就行。
祁毅走回桌旁,目光落在明楼身上,缓缓开口:
“明大哥,接下来有几件事,需要你费心安排。”
明楼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躯。
他把手里那杯半凉的茶往旁边一推,顺手从桌上拿起纸笔,摆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架势:
“你说便是。”
祁毅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头微微一动。明楼这个人,在外面那是何等的气场?江湖上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明先生”?可到了自己面前,说拿纸笔就拿纸笔,态度认真得像个学生。
这份信任,祁毅记在心里。
“第一件事,”祁毅竖起一根手指,“派人排查中环、油尖旺各大警署,重点查一名叫做宋子杰的警员。不用惊动他,悄悄把他的底细彻底摸清楚——多大年纪,在警队是什么职位,平时办案是什么风格,跟同事关系怎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亲人,所有能查到的信息,越详尽越好。”
明楼刷刷刷记下来,字迹工整清晰。
“第二件事,”祁毅竖起第二根手指,“锁定中环的恒达财务集团有限公司。先查这家公司的明面老板,把他的背景、手里的勾当、过往的劣迹全都查明白,尤其是他跟江湖势力、警方的牵扯。”
明楼点头,继续记。
祁毅的语气忽然更认真了几分:
“最关键一点——盯紧这家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看看是不是有一个跛脚的中年洗车工。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看着很落魄,无依无靠,话不多,一看就是在底层讨生活的人。”
明楼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祁毅一下。
跛脚洗车工?这个目标也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忍不住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但明楼没问。
他只是低头,把这条信息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纸上。
祁毅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这几个人、这几条线索,看着毫不相干,跟咱们眼下对付刘耀祖的事也没什么直接关联。但他们是咱们接下来在港岛彻底站稳脚跟、铺开全盘布局的关键,缺一不可。劳烦你嘱咐细威,全程隐秘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更不能让咱们的人暴露。”
“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绝对给你办妥当。”明楼放下笔,把那页纸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我等会儿亲自给细威打电话,把利害关系跟她讲清楚。他是土生土长的港岛人,在底层混了多年,懂规矩、知分寸,最擅长这种暗中打探的事,绝不会露出半点马脚。”
在明楼心里,祁毅要查的人,从来没有无关重要的。哪怕是一个最不起眼、最落魄的洗车工,既然祁毅特意点名,就必然有大用,必然是后续布局的关键棋子。
这份认知,让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对付刘耀祖、掌控赤柱监狱。
明楼不再耽搁,当即起身走到仓库角落的加密通讯器旁,拨通了细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细威,是我。”明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明哥,什么事?”电话那头,细威的声音带着港岛本地人特有的腔调,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
“有件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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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仓库里格外安静。只有窗外的海风,时不时刮过屋顶,发出轻微的声响。十二名从1950年带来的精锐老兵,分散在仓库外围各个角落值守,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全程一言不发,把整个据点守得密不透风。
没过太久,通讯器传来轻微的提示音——细威的消息传了回来。
明楼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通讯器旁接收信息,随后拿着纸笔,一点点把细威传回的零散情报整理得条理清晰,重点内容特意标注出来。
整理完毕,他拿着纸条走到祁毅面前,语气平缓地开口汇报:
“都查清楚了。”
祁毅抬眼,眼神专注:“说说看。”
“先讲恒达财务的事。”明楼低头看着纸条,一字一句清晰汇报,“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就在中环核心写字楼,明面做着财务咨询、资金周转的生意,背地里就是放高利贷、做灰色催收,手段很脏。老板姚氏手上背着不少烂账和官司。上次冲锋号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姚老板怕被牵连,早就卷着钱财丢下公司逃离港岛了。现在恒达财务实际说了算的,是谭成。”
“你让查的那个跛脚洗车工,确实存在,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明楼顿了顿,“今年四十二岁,无儿无女,没有亲人,孤身一人在港岛讨生活,没什么积蓄,靠打零工糊口。就在恒达财务楼下的停车场给人洗车、看车,话很少,为人木讷老实,从不跟人起争执,看着特别落魄。跟恒达财务没有任何雇佣关系,就是单纯在那混口饭吃。”
汇报完第一条线索,明楼继续说第二条:
“宋子杰也查到了,任职于油尖旺警署,是一名普通警员,入职三年,年纪不大。这个人性子太刚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办案拼命,从不妥协,也不懂警队里的圆滑变通。在警队里跟那些圆滑的同僚格格不入,人缘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有些被排挤,不过却是有一个做文职的女朋友。”
说到这里,明楼眼神微微一凝,道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而且,他跟咱们之前提到的宋子豪,是亲生兄弟,一母同胞。这层关系我特意让细威核实过,千真万确。”
信息全部查清,每一条都和祁毅说的完全对应,分毫不差。
祁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沉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沉默思索了片刻,随即转头看向明楼,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所有信息都确认无误,那就麻烦明大哥,传令给燕双鹰。”
明楼立刻抬眸,认真听着。
“这种隐秘行事、无痕带人的事,整个团队里燕双鹰最擅长,没人比他更合适。”祁毅语气沉稳,“让他亲自出马,避开所有监控、所有路人,把那个跛脚洗车工悄无声息带回这个据点。全程务必隐蔽,不能让恒达财务的人察觉,不能让停车场任何人发现,更不能留下半点痕迹。一定要把人安安稳稳带回来,不能让他受惊吓,也不能让他反抗伤人。”
“明白,我这就联系他。”明楼当即点头,十分认同这个安排。
燕双鹰的身手、心性、行事缜密程度,都是团队里顶尖的。潜行、暗取、不留痕迹,本就是他的强项,由他出手,绝对万无一失。
明楼没有耽搁,立刻再次拿起通讯器联系燕双鹰。他把行动目标、行动要求、所有隐秘细节一一仔细交代,每一个环节都斟酌到位。
燕双鹰在通讯那头向来话少,只淡淡回了一句“明白,即刻行动”,便挂断通讯,立刻动身前往中环停车场。
不过1个多小时,通讯器便再次响起,传来燕双鹰低沉简洁的回复:
“目标已控制,全程无痕,无任何人察觉,无任何痕迹,正在返程途中,半小时内到据点。”
明楼收起通讯器,转头看向祁毅,神色从容:
“燕双鹰已经得手,人在路上,全程隐秘,没有引发任何动静。按照时间,很快就到了。”
祁毅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
“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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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仓库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明楼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下。
三短两长,暗号。
他打开门。
燕双鹰站在门外,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融入了夜色里。他的表情淡漠得像是刚从超市买了瓶水回来,而不是完成了一次秘密抓捕。
“人呢?”明楼往外看了一眼。
燕双鹰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被人从阴影里带了出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一股洗车场的泡沫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使不上力,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一个老兵扶着他的胳膊,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眼神有些木讷,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
“进去。”老兵低声说了一句。
中年男人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走进了仓库。
明楼打量着这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工装上面沾满了污渍,手指粗糙开裂,一看就是长期干体力活的人。
但他的站姿……不太对。
明楼当过兵,一眼就看出这个人虽然穿着落魄,但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一样。那不是普通洗车工该有的体态。
燕双鹰走到祁毅面前,简短地汇报了一句:
“目标已带到。全程没有人注意到,监控也处理过了。”
“辛苦了。”祁毅点了点头。
燕双鹰没有多说什么,退到一旁,像一柄归鞘的刀,安静地站在那里。
明楼走过去,在中年男人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秒钟,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明楼也不急,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不用紧张,我们没有恶意。请你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们……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洗车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明楼微微一笑,“一个洗车的,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比当兵的还直?”
中年男人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明楼的眼睛。
祁毅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在中年男人面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确认。
中年男人感受到了这种目光,抬起头来,跟祁毅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就是那一眼,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些困惑和警惕,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祁毅淡淡地开口了:
“马克。”
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祁毅没有重复那个名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仓库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明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马克——这个跛脚的洗车工,果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工人。
他到底是谁?他跟宋子豪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明楼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他没有开口问。他知道,祁毅会一步一步把答案揭开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祁毅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就说明,我没有找错人。”
中年男人——马克——抬起头来,目光从祁毅身上移到明楼身上,又移到燕双鹰身上。他像是在评估眼前这几个人的身份和意图。
最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祁毅身上,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你们是谁?为什么找我?”
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港岛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找你,是因为你是一颗被人遗忘的棋子。而我——需要把这盘棋重新下活。”
明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祁毅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这样。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当当地钉在关键的位置上。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钉子一个一个地敲下去。
马克沉默了。
他看着祁毅的背影,又看了看明楼,最后看了看门口那个安静得像一把刀似的燕双鹰。他知道自己今晚走不了,但他更想知道的是——这群人到底要干什么。
明楼走到祁毅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人已经到了,后续怎么安置?”
祁毅转过身来。
他看了马克一眼,然后看向明楼,嘴角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却笃定:
“明大哥,给他倒杯热茶。来都来了,总得让人先把话说清楚。”
马克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等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审问,不是威胁,而是——
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