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按照港岛黑道的规矩。
今天是大日子。
各大字头都要开香堂。
龙头大老坐在太师椅上,关二哥的泥塑前点着三根大香。
小弟们跪在蒲团上磕头,喝下混着鸡血的劣质白酒。
最后,堂主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几个装着一百块钱的薄红包。
但今年的新界。
和记的总部静悄悄的,连根线香都没点。
元朗最大的海鲜酒楼“龙凤茶楼”被整个包了下来。
酒楼外停满了大巴车。
三千个和记员工,穿着统一的绿色工服或者黑西装,鱼贯而入。
二楼的宴会大厅,两百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香堂。
没有关公像。
大厅正前方的舞台上,挂着一条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
“和记农业集团第一届年度优秀员工表彰大会!”
横幅两边还挂着大红灯笼,喜气洋洋。
桌上摆着烤乳猪、清蒸石斑鱼和澳洲大龙虾。
菜香混合着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
没有人大声划拳,也没人抽烟。
所有人都在盯着舞台侧面,那辆用红绸布盖着的超市手推车。
细狗推着车,推车轱辘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静。”
陆景和穿着一身深蓝色暗纹西装,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他屈起手指,敲了两下麦克风。
刺耳的回音在大厅里荡开。
两百桌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陆景和没有拿演讲稿。
他扫了一眼台下这群以前在街头拿刀互砍、现在却眼巴巴等着发奖金的员工。
“一年了。”
“和记不拜关公,不讲虚头巴脑的义气。”
陆景和一把扯下推车上的红绸布。
“哗啦”。
红绸落地。
推车里,成捆的千元大钞堆成了小山,足足有半米高。
防伪金线在舞台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台下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
很多人的眼睛瞬间红了,喉结疯狂滚动。
“我们只讲多劳多得。”
陆景和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烫金荣誉证书。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钱。”
“年度养殖能手。大飞。”
大飞正坐在主桌上,手里抓着一只乳猪腿。
听到名字,他猛地站起来。
乳猪腿掉在盘子里,溅起几滴油。
他今天特意洗了头,头发上喷了半瓶劣质古龙水。
试图压住身上常年洗不掉的猪圈发酵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大飞大步走上台。
他平时骂小弟嗓门震天响,这会儿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陆景和递给他那本红色的证书。
接着,从推车里拿出一个像砖头一样厚的信封,拍在他胸口。
“奖金五万。”
陆景和拍了拍大飞厚实的肩膀。
“除了奖金。公司给你配一辆最新款的丰田皇冠,车钥匙在细狗那。”
“轰!”
台下炸开了锅。
五万现金!还有一辆丰田皇冠!
这在八十年代,是一个普通古惑仔砍一辈子人都赚不到的财富。
大飞双手发抖,死死攥着那个信封。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猛地退后一步,冲着陆景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和哥!明年我保证让猪场产量再翻一倍!”
大飞抱着钱下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陆景和拿起第二份证书。
这份证书格外大,边上还镶着金边。
他看着证书上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年度销售销冠,兼种菜标兵。”
陆景和声音提高。
“山鸡。”
听到这个名字。
台下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起哄声和掌声。
山鸡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最抢眼的是。
他胸前别着一朵比脸还大的大红花。
红绸布做成的,俗气又显眼。
山鸡一点没觉得丢人。
他顶着那朵大红花,一路小跑冲上台。
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这家伙上个月干了一件震惊整个和记的事。
农场有一批有机小白菜,因为连日暴雨,采摘不及时。
叶子有些发黄,快要烂在地里了。
大飞原本打算拉去喂猪。
山鸡硬是拦了下来。
他把这批发黄的白菜拉到新界最大的广场。
摆了个台子,拿着大喇叭。
对着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疯狂忽悠。
“这黄叶子不是烂了!这是吸收了天地日月的精华!”
“这叫‘黄金白菜’!吃了能美容养颜,延年益寿!”
凭借他当年在钵兰街拉客练就的一张破嘴。
硬是把几吨快要过期的白菜,以原价卖了个精光。
不仅没让公司亏一分钱,还创下了单日销售额最高记录。
“种菜标兵”的称号,实至名归。
山鸡站在麦克风前,接过陆景和递来的八万块奖金信封。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谢谢和哥!谢谢大家!”
山鸡抱着钱,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花。
“以前我在街头混,别人叫我扑街,连我老母都嫌弃我。”
他摸了摸胸前那朵大红花。
“今天,我站在这里。我是和记的销售冠军!”
“我明天就拿这笔钱,去给我老母买一套带电梯的洋房!”
台下掌声雷动。
不少曾经一起在街头挨饿受冻的古惑仔,都在偷偷抹眼泪。
镁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和记请来的录像师,扛着摄像机,把这极具感染力的一幕全程录了下来。
表彰大会一直开到深夜。
红砖头一样的信封发出去几百个。
手推车里的现金见底了。
每一个拿到钱的员工,腰杆都挺得笔直。
他们知道,在这个不讲情面只讲规矩的集团里。
只要肯出力,就能过上真正有尊严的日子。
三天后。
铜锣湾,一家灯光昏暗的地下酒吧。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酒精和呕吐物的味道。
陈浩南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
他面前摆着三瓶空了的嘉士伯啤酒。
这几天,洪兴的几个场子接连被警方扫荡。
加上黑水安保的抢食,他手底下的保护费收得越来越艰难。
连小弟过年的安家费都快发不出了。
陈浩南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
吧台上方,悬挂着一台老旧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
屏幕闪烁了几下。
平时放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录像带。
今天不知道谁放错了一盘带子。
画面里,出现了元朗“龙凤茶楼”那张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
陈浩南愣住了。
他眯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切到了颁奖环节。
山鸡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胸前戴着一朵夸张的大红花。
双手抱着一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现金信封。
对着镜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是和记的销售冠军!”
“我明天就拿这笔钱,去给我老母买一套带电梯的洋房!”
电视机里,山鸡的声音清脆响亮。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透过劣质的音响传了出来。
刺耳。
刺耳。
陈浩南手里的啤酒瓶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了抢几百块保护费被人砍了两刀的山鸡。
现在,人家站在聚光灯下,一天的奖金,抵得上他陈浩南整个堂口半个月的流水。
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像冰水一样,从陈浩南的头顶一直浇到脚底。
他引以为傲的江湖道义。
在山鸡那朵俗气的大红花和厚厚的钞票面前。
被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