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在万通大厦十七楼的光滑大理石地砖上。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阮清秋紧了紧手里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包底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贴身的银灰色女士西装。
齐耳短发利落干练。
刚从英国伦敦大学学院法学院毕业回港。
本来凭她的履历,去中环那些顶级英资律师楼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报纸上那则“月薪十万,年底分红”的招聘启事,实在太惹眼了。
十万月薪,这比中环高级合伙人开出的价码还要高一倍。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加快的心跳。
走到走廊尽头的玻璃大门前。
玻璃门上印着“和记农业集团”几个大字。
阮清秋推开门。
迎面扑来一股劣质的茉莉花香水味。
前台的实木桌子后面,没看到穿着制服的娇俏女接待。
倒是一颗锃亮的光头探了出来。
丧彪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白衬衫,领带打得像上吊的麻绳。
他正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阮清秋脚步一顿。
她看了看丧彪满是横肉的脸,又看了看丧彪没扣紧的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青龙纹身。
视线上移。
前台正后方的墙上,没有挂什么“厚德载物”的书法。
赫然供着一尊一人高的关公像。
关公前面还摆着个香炉,三根线香正冒着青烟。
阮清秋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指下意识死死扣住公文包的边缘。
这哪是正规集团?
这分明是九龙城寨里的黑社会贼窝!
她刚回港,但也听说过新界这边的字头林立,水深得很。
“你找谁啊?”丧彪吐掉瓜子皮,嗓门大得像破锣。
他上下打量着阮清秋。
“卖保险的?我们大哥说了,不买保险,我们自己交五险一金!”
阮清秋头皮发麻。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想拉开玻璃门跑路。
高薪再好,也得有命花。她可不想接手洗黑钱的烂摊子。
手刚碰到门把手。
“彪子,怎么跟客人说话的。”
一道低沉、平和的男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阮清秋动作一僵,转过头。
陆景和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
领口微敞,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他步履沉稳,走到前台。
皮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丧彪吓得赶紧把手里的瓜子藏到背后,站得笔直。
“和哥!这女的不说话,我以为是推销的……”
陆景和没看他。
他看向阮清秋,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紧的公文包上。
“阮小姐?”陆景和微微点头,“我是陆景和。简历我看过了。”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在里面,请。”
阮清秋咽了口唾沫。
眼前这个男人,气场太稳了。
没有黑老大的跋扈,反而像个在商场浸淫多年的老牌大亨。
那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让她松开了门把手。
既来之,则安之。
她倒要看看,这个黑帮头子花十万块,到底想让她干什么脏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元朗的街景。
陆景和走到酒柜前。
没倒酒。
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真皮沙发前的茶几上。
“刚煮的咖啡太苦,喝点水。”
阮清秋没碰那杯水。
她拉开沙发对面的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坐下。
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支录音笔和一叠空白的法律文书。
“陆先生,时间宝贵。”
阮清秋声音清冷,带着浓浓的戒备。
“如果是涉及洗黑钱、暴力催收、或者伪造财务报表。”
“请恕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这是我作为律师的底线。”
陆景和笑了。
他在对面坐下,长腿交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阮律师误会了。和记不碰那些东西。”
他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推到阮清秋面前。
“我找你来,是想请教三个问题。”
阮清秋警惕地看着文件夹。
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问题?”
“第一。”陆景和竖起一根手指。
“和记有三千名底层员工,大部分是初中辍学的闲散人员。”
“我准备全员购买五险一金。但这笔账要是从集团公账走,税务局会按照高档企业税率征收一笔重税。”
陆景和身子前倾,看着阮清秋的眼睛。
“怎么合理避税,把省下来的钱,直接发到这三千个工人的工资卡里?”
阮清秋愣住了。
录音笔的红灯在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黑帮老大,不问怎么把黑钱洗白。
在问怎么给手下的小混混交社保?还要合理避税给他们涨工资?
“这……这属于企业税务筹划范畴。”
阮清秋结巴了一下。
她赶紧翻开文件夹。
里面不是什么砍人的账本。
全是密密麻麻的生鲜流水、化肥采购单、还有农用机械的折旧清单。
做得规范,连一分钱的灰色收入都没有。
“第二。”陆景和没停顿。
“我们在元朗包了三千亩荒山种菜,还建了大型猪场。”
“这涉及到很多新界原住民的土地租赁合同。”
“村长赵伯签的合同漏洞百出,如果将来地价上涨,他们反悔闹事。我不想用暴力解决。”
陆景和敲了敲桌面。
“怎么用最严密的法律条文,锁死租赁权,并且保证村民能拿到合法的逐年分红?”
阮清秋倒抽了一口凉气。
商业思维。
超前且缜密的商业思维。
这个男人不仅在搞正经实业,而且眼光已经看到了几年后的土地纠纷。
最让她震惊的是,他竟然想给那些难缠的原住民分红?
“第三。”
陆景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冷硬。
“这三千个员工,以前都是拿刀混街头的。”
“他们不懂法,脾气暴。”
陆景和转过身。
“我需要你起草一份全港最严苛、也最公平的企业员工守则。”
“打架斗殴、乱收保护费,怎么在法律框架下直接开除并追究责任。”
陆景和看着完全呆住的阮清秋。
“阮律师,这三个问题,十万块月薪。”
“能解决吗?”
阮清秋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去中环面试。
那些穿着燕尾服的英资财阀,满嘴都是怎么钻法律空子,怎么剥削劳工剩余价值。
而眼前这个传闻中的黑帮大佬。
坐在挂着关公像的写字楼里,认真地跟她探讨农民工的劳动保障条款?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像一记重拳,砸在阮清秋的心上。
她关掉了录音笔。
将空白的法律文书推到一边。
从公文包夹层里,郑重地拿出自己的律师执业证。
“陆先生。”阮清秋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清冷。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合理避税,可以通过成立农业互助合作社的形式,享受港府针对初级农产品的免税政策。”
“土地合同,引入第三方信托基金进行担保,设定违约天价赔偿,并加入阶梯分红条款。”
“至于员工守则,结合《劳工法》和惩罚性违约金机制,我三天内给你初稿。”
阮清秋看着陆景和,眼神发亮。
“十万月薪,我接了。”
陆景和笑了。
他伸出手。
阮清秋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心有厚茧。
不是拿笔的手,但很稳。
“欢迎加入和记,阮律师。”
陆景和松开手,“你的第一项任务,不是起草守则。”
“什么?”阮清秋疑惑。
陆景和按了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细狗,把外面那帮家伙叫进来。”
不到半分钟。
大飞、丧彪、山鸡等十几号核心骨干,呼啦啦涌进办公室。
一个个缩头缩脑,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陆景和指着这群满背纹身、面露凶光的古惑仔。
对着阮清秋说:
“第一项任务。”
“给这帮法盲,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