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黑色的正方形芯片躺在周明满是烫伤的手心里。
像一颗心脏,散发着沉甸甸的科技分量。
陆景和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轻轻捏起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金属针脚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走。”
陆景和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周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赶紧跟上。
几辆黑色奔驰在夜色中驶向元朗高新科技园。
二号组装车间。
这里没有轰鸣的重型机械,只有一排排铺着防静电垫的长条工作台。
灯光亮如白昼。
车间里,整整齐齐站着两百个穿着白色无菌服的女工。
这是十三妹从纺织厂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手最稳、做活最细、以前在钵兰街连绣花针都能玩出花来的姑娘。
陆景和走进车间。
周明跑到操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解码芯片放进一个特制的卡槽里。
旁边是一堆已经准备好的主板、光驱机芯和电源模块。
这些外围硬件不需要自己研发,直接从日本的废旧电器厂进口组装。
真正的核心,只有这块能让数字信号变魔术的芯片。
“十三妹,叫你的人动手。”陆景和站在一旁。
十三妹点点头,指着一个叫阿萍的女工。
“阿萍,上!”
阿萍坐在工作台前,戴着防静电手环。
她拿起一把精密电烙铁。
深吸一口气。
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焊锡丝在烙铁尖端融化,化作一点点银色的液滴。
精准地将主板、芯片和排线连接在一起。
不到二十分钟。
一台四四方方、外壳喷涂着磨砂黑漆的机器,摆在了桌面上。
正面印着和记集团绿色的“HJ”标志。
下面是一排简单的播放按钮。
这就是和记的第一台VCD样机。
没有录像机那种笨重的磁带仓,显得轻薄而科幻。
周明的手在抖。
他拿出一张早就通过电脑刻录好的测试光盘。
这是一张普通的塑料光盘,表面反射着七彩的光晕。
“接电视。”周明声音嘶哑。
两个安保队员搬来一台索尼的大头彩电,接上三色AV线。
周明按下VCD的电源开关。
“滴”的一声轻响。
面板上的绿灯亮起。
他按下出舱键,光驱托盘缓缓滑出。
放进光盘,推进去。
车间里两百多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死盯着那台索尼彩电的屏幕。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看电影用的都是录像机。
不仅机器贵得离谱,而且磁带容易卡带。
看久了屏幕上全是一道道的雪花和闪烁的横纹,还要手动倒带。
“咔哒咔哒。”
VCD机器里传出光头读取数据的轻微摩擦声。
两秒钟后。
“砰!”
一声震撼的音效从电视机的喇叭里炸开。
紧接着,画面亮起。
是一段经典的港岛武打片片段。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清晰了!
画面上没有一丝雪花点,没有跳动的横纹。
人物的每一根头发丝、刀刃上的反光,都纤毫毕现。
色彩饱满得就像是在看电影院的宽银幕。
没有卡顿,音质纯净得没有任何杂音。
这根本不是在看电视,这特么是把电影院搬回了家!
“成了……”
周明瘫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清晰的画面,又哭又笑。
“我们真造出来了!用一张破塑料盘,放出了电影!”
“轰!”
整个车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十三妹和几百个女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大飞激动得一巴掌拍在索尼彩电上,差点把电视机拍掉地上。
“我草!这玩意儿太神了!以后在家里看片,连快进都不用等了!”
陆景和站在人群后面。
看着那台正在播放电影的黑色机器。
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和记的商业战车,正式脱离了泥土和生鲜的低级趣味。
驶向了那个利润如宇宙黑洞般恐怖的电子娱乐帝国。
“细狗。”陆景和转头。
细狗拿着本子跑过来,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核算单台成本。”
“和哥,不算研发费用。这种组装机的硬件成本……不到三百块港币。”细狗咽了口唾沫。
三百块。
在这个录像机动辄要卖五六千甚至上万块的年代。
这成本低得简直像是在抢钱。
陆景和点燃一根烟。
“机器定价,两千九百九十八港币。”
“首批生产十万台。”
他吐出烟雾,眼神冷冽。
“占米仔。”
刚被提拔为销售总监的占米仔,穿着西装快步走上前。
“陆总,我在。”
“和记在港岛所有的生鲜超市、大排档、家电卖场。全部腾出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一早,铺货。”
陆景和弹了弹烟灰。
“用低于市面录像机一半的价格。给我把日本人的录像机市场,彻底砸穿!”
三天后。
港岛。
中环、旺角、深水埗。
所有挂着和记招牌的店面,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排队的不是买菜的大妈。
而是穿着衬衫的白领、手里拿着大哥大的老板、甚至还有从夜总会下班的马仔。
“别挤!给我拿一台和记VCD!”
“我要三台!现金!不用找了!”
和记生鲜二号店里。
卖猪肉的冰柜被推到了角落。
正中间摆着一台大彩电,正在循环播放《古惑仔打工奇遇记》。
那种超越时代的清晰画质,加上只要两千九百多块的良心价格。
直接把所有看热闹的市民干破防了。
买一台录像机的钱,能买三台和记VCD!
而且再也不用去忍受那种动不动就卡带的破磁带了。
光盘轻薄便携,一张盘能看两部电影。
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娱乐革命!
十万台机器。
在上市的第一天,不到下午两点。
被疯狂的市民一扫而空。
收银机被打得发热死机,店长们只能用麻袋装现金。
没抢到机器的人,甚至在店门口加价。
“五千块!谁转手卖我一台!我出五千!”
黄牛党闻风而动,把一台和记VCD的价格,在黑市上炒到了恐怖的六千港币。
依然有价无市。
和记电子,一战封神。
每天的净利润,像疯了一样在账本上跳动。
短短半个月。
和记VCD横扫港岛家电市场。
那些原本摆满了日本录像机的电器行,老板们看着满仓库卖不出去的存货,欲哭无泪。
万通大厦十七楼。
陆景和看着桌上厚厚的销售报表。
这是真正的暴利时代。
但就在和记的高管们沉浸在狂欢中时。
危险的种子,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发芽。
“陆总。”
占米仔推开办公室的门,脸色很难看。
他手里没有拿报表,而是拿着几张劣质的塑料光盘。
表面连和记的标志都没有,只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片名。
“机器卖得好,但是……”
占米仔把光盘扔在办公桌上。
“我们在深水埗的几个大卖场,这几天的VCD机器销量,突然暴跌了三成。”
陆景和拿起那张劣质光盘,看了一眼。
“原因。”
“是光盘。”
占米仔咬着牙。
“和记的正版光碟,一张卖五十块。”
“但现在深水埗的夜市和黑巷子里,出现了大量的翻版光碟。”
“五块钱一张!十块钱三张!”
占米仔声音发紧。
“有人买了我们的机器,然后去买这种便宜的烂盘看。”
“更严重的是,黑市上甚至出现了打着和记旗号的劣质翻版VCD机器。不仅画质渣,还经常烧主板。败坏我们的名声!”
盗版。
这个伴随电子娱乐产业而生的毒瘤,终于露出了獠牙。
陆景和眼神转冷。
他手指捏住那张劣质光盘。
“啪”的一声。
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查。”
陆景和把碎裂的光盘扔进垃圾桶。
“不管是哪个字头在搞鬼。”
“把他们连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