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工业区边缘。
一条散发着泔水酸臭味的后巷。
“陈记大排档”破旧的塑料雨棚下，几张折叠桌挤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夜里十点。
几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旁。
桌上散落着十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盘几乎没动过的炒牛河。
他们穿着发黄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领头的一个叫周明，港岛中文大学电子工程系的高材生。
“砰。”
周明把手里的半瓶啤酒重重砸在桌上。
酒液溅在他的镜片上，他也没去擦。
“妈的！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老板跑路去台湾，厂里的日本机器全被银行拉走抵债。”
他红着眼眶，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旁边一个瘦削的男生灌了口酒，苦笑一声。
“明哥，就算厂子不倒闭又怎么样？”
“我们名义上是工程师，实际上干的还是流水线装配的活。”
“日本厂长的核心图纸，防我们像防贼一样。”
男生猛地抓了一把头发，“我们学了四年微电子，出来只能给洋人当高级打工仔？连个二极管的参数都不让我们碰！”
几个人沉默了。
酒精麻痹了神经，却麻痹不了对前途的绝望。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
一个沉重的黑色密码箱，突兀地砸在他们面前油腻腻的折叠桌上。
震得桌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几个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明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大飞穿着那件常年在猪场穿的迷彩背心。
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臂上横七竖八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飞身后，陆景和穿着一件灰色风衣，面容冷峻。
没有带安保，就两个人。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周明酒醒了一大半，下意识抓起一个空酒瓶。
其他几个学生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大飞没说话，直接按下密码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弹开。
箱盖翻起。
满满一箱，全是面值千元的崭新港币。
红灿灿的，像一团火。
周明等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握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几个加起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陆景和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坐下。
风衣下摆沾到了地上的油污，他没在意。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叠卷好的图纸。
手腕一抖，图纸在桌面上展开。
正好盖在那些钱上。
“你们不是抱怨碰不到核心技术吗。”
陆景和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看看这个。”
周明咽了口唾沫，狐疑地看了一眼陆景和。
又低头看向那张图纸。
只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收音机或者电视机电路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芯片架构逻辑。
还有复杂的视频数字解码运算法则。
周明顾不上脏，趴在沾满油污的桌子上。
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MPEG-1的硬件解码方案？”
周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调。
“不对！比那个还要先进！这架构设计，直接把视频和音频的数字信号压缩在一个单芯片里了！”
旁边几个学生也凑了过来。
看清图纸上的参数后，一个个倒抽冷气。
“明哥……这技术……如果做出来，那些笨重的录像机和磁带全得扔进垃圾堆！”
“这要是实物化，画质能比录像带清晰一倍以上啊！”
周明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景和。
眼镜后面，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科研狂热。
“你是谁？你从哪弄来的这种跨时代的设计图？”
他知道，这东西目前连日本的索尼和松下都还在实验室里摸索。
眼前这个带着黑道混混的男人，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种完整的底层代码图！
陆景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拿出一根烟，大飞立刻掏出打火机点上。
“我是谁不重要。”
陆景和吐出一口青烟。
“重要的是，这套图纸，我要把它变成实物。”
他指着那箱钱。
“这是研发资金。”
“来和记电子。”
陆景和看着这几个落魄的书生。
“底薪两万。配备全港岛最好的独立实验室。”
“所有实验耗材、光刻机、晶圆材料，你们开口，我给钱。”
“如果这枚芯片能在一个月内下线点亮。”
“不仅给你们署名专利。”
陆景和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以后这台机器每卖出一台。净利润的百分之五。”
“作为你们研发团队的分红。”
底薪两万！百分之五的分红！署名专利！
这三个条件，像三把重锤，彻底砸碎了这几个年轻人心里的最后一点防线。
在外资厂，他们是廉价的螺丝钉。
在这里，他们是将要改变电子工业历史的先驱者。
清高？
在绝对的核心技术和真金白银面前，清高一文不值。
“我干了！”
周明一把将手里的空酒瓶摔在地上。
他抓起那叠图纸，死死抱在胸口，生怕陆景和反悔。
“给我十个人！给我最顶配的单晶硅生长炉！我保证让它点亮！”
一周后。
元朗高新科技园。
原本空荡荡的厂房，此刻已经焕然一新。
最外围拉起了三层铁丝网。
黑水安保二十四小时带枪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最核心的一号实验大楼里。
无尘恒温车间。
周明穿着连体的白色防静电服，带着几十个从各大破产小厂挖来的本土技术骨干。
围在一台巨大的进口光刻蚀刻机前。
这些机器，是陆景和让大傻通过海外渠道，不计成本从欧洲强行买回来的淘汰货。
虽然是淘汰货，但在八十年代的港岛，这也是顶级的设备。
实验室里没有白天黑夜。
这群被压抑了太久的年轻人，像疯魔了一样。
吃住都在车间里。
累了就裹着白大褂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两个小时，爬起来继续核对代码、蚀刻晶圆。
饿了，大飞会亲自推着餐车，把和记大排档最丰盛的鲍鱼捞饭送到门口。
有了系统提供的完美架构图纸做外挂。
他们不需要走任何弯路，不需要去试错。
只需要照猫画虎，把那些超前的理论，一点点变成实物。
这种站在巨人肩膀上搞研发的顺畅感，让周明等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一个月后。
深夜三点。
元朗科技园静悄悄的。
只有一号实验大楼的窗户里，透出惨白的灯光。
万通大厦。
陆景和坐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今晚，是和记电子第一枚解码芯片的最终通电测试。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没有敲门。
陆景和睁开眼。
周明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防静电服皱巴巴的，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
整个人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亢奋，剧烈地颤抖着。
他一步步走到陆景和面前。
伸出双手。
手套已经脱了。
在那双满是助焊剂烫伤痕迹、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正方形物体。
表面光滑，边缘分布着细密的金属针脚。
这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
就像一块黑色的塑料片。
周明看着这块芯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陆总……”
周明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点亮了。”
“画面……清晰得像真人在眼前一样。”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们……造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