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红磡大戏院。
售票处的灯光昏黄。
检票口的大爷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里的几张半截票根。
首映第一天。
来看《古惑仔打工奇遇记》的人，少得可怜。
只有十几个刚在街头抢地盘挂了彩、躲进电影院避风头的底层马仔。
他们裹着破夹克，坐在掉皮的红色翻板椅上。
骂骂咧咧。
“什么破名字！老子是来看砍人的，不是来看种地的！”
电影开场。
没有激昂的黑帮配乐。
画面一亮，是丧彪那张大饼脸特写。
他光着膀子，胸口的下山虎纹身清晰可见。
下一秒，他举起一把巨大的杀猪刀。
底下的十几个马仔精神一振。
“好！要开片了！”
结果，镜头一拉远。
丧彪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一颗足有三十斤重的大白菜剁成两半。
然后转身对着镜头咆哮：“老子今天要是拔不完这垄白菜，扣一百块全勤！谁特么敢挡我拔菜！”
旁边的群演大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后生仔，这是我包的垄！你踩过界了！”
“噗嗤！”
电影院里。
一个头上还缠着绷带的马仔没忍住，一口可乐喷在前排的椅背上。
“这特么是在干什么？跟大妈抢地盘？”
紧接着，剧情推进。
大飞在猪圈里，像个慈母一样给母猪接生。
满脸横肉的汉子，对着粉嫩的小猪仔发出夹子音。
山鸡在超市里，穿着西装，满脸堆笑地忽悠大妈买快过期的有机蔬菜。
这十几个人笑疯了。
他们平时在街头见惯了刀光血影，也见惯了老大们装逼。
这种把凶神恶煞的古惑仔拉下神坛，放进最鸡毛蒜皮的底层生活里的反差感。
带着一种致命的喜剧魔力。
但笑着笑着。
电影后半段的画风开始转变。
画面切到了和记的工厂和廉租房小区。
大飞拿着五万块的厚信封奖金，开着崭新的丰田皇冠，载着一车的小猪仔去兜风。
山鸡领着他老母，走进了宽敞明亮、带着独立卫生间的和记新城。
镜头扫过那排空调外机，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
电影院里突然安静了。
那十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马仔。
眼眶开始发红。
他们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还有肚子上因为抢地盘刚缝好的伤口。
“那房子……真带厕所啊？”
绷带马仔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跟了老大三年，现在还住在深水埗连腿都伸不直的笼屋里。
电影结束。
灯光亮起。
这十几个人没有像看完黑帮片那样，热血沸腾地出去找人打架。
他们沉默地站起身。
走出电影院。
第二天。
奇迹发生了。
没有任何报纸宣传。
这十几个马仔成了最疯狂的自来水。
“去看那部打工奇遇记！好笑到肚子疼！而且那里面的工资是真的！”
“山鸡那个扑街都能买电梯洋楼！我们为什么不行！”
口碑在九龙和新界的底层圈子里，像病毒一样炸裂。
那些原本抱着猎奇心态，或者想去电影院睡觉的市民和小混混。
潮水般涌向了放映这部片子的几家老戏院。
第三天。
红磡大戏院门外，排队买票的人龙拐了三条街。
黄牛党把原本十块钱的票价，硬生生炒到了五十块！
依然一票难求。
电影院里场场爆满。
笑声、惊呼声，甚至还有看到发工资桥段时，压抑的抽泣声。
交织在一起。
一周后。
港岛电影周刊的头条，彻底被这部没有一个明星、没有一个专业演员的“土味喜剧”霸榜。
《票房神话！黑帮喜剧的新纪元！和记影业豪取千万票房！》
《从拿刀到打螺丝：一部刺痛全港底层的现实主义巨作！》
远在台湾躲债的王晶卫，在一家破旅馆里买了一份港岛报纸。
看着头条上自己的名字和那长长的一串零。
手一抖，夹在指间的香烟掉在裤裆上，烫出一个洞。
他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扑火，仰天狂笑。
“我火了！我特么成名导了！”
他连夜打包行李，买了回港岛最早的一班船票。
但这部电影带来的最恐怖的效应，不是几千万的票房。
而是它像一把重锤。
彻底砸碎了港岛底层古惑仔的心理防线。
万通大厦。
和记总部门口。
那条长达两公里的街道，交通已经完全瘫痪了。
黑压压的人群。
有染着杂毛的青年，有穿着破背心的码头苦力，还有带着行李卷的南亚偷渡客。
上万人。
顶着烈日，把和记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和记招工表，或者那部电影的票根。
“和哥！我要进厂！我拔白菜贼快！”
一个瘦骨嶙峋的马仔，扒着黑水安保的盾牌，扯着嗓子吼。
“我不要一万底薪！我只要个包吃包住的床位！让我去挑猪粪也行！”
铁头带着两百个持枪的安保队员，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
这种狂热的求职潮，比暴乱还要可怕。
一旦处理不好，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十七楼总裁办公室。
细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如同蚁群般密集的人海。
脸色煞白，不停地推着眼镜。
“和哥，控制不住了。人力资源部那十几个人，连审核报名表的时间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下面的人会急得把大门拆了的。”
陆景和坐在真皮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没有细狗的慌乱。
这场招工海啸，完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一部电影，抵得上几千万的广告费。
它不仅洗白了和记的形象，更是在全港岛的底层劳动力市场，插上了一面无可撼动的旗帜。
“拆不了。”
陆景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通知阿华，让他带人力部的人，搬十张桌子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元朗轻工业区新圈出来的几块空地上。
那是前不久刚拿下的那批地皮。
“和记现在的产能，消化不了一万人。”
陆景和眼神深邃，语气冰冷而果决。
“那就扩张。”
“食品二厂、纺织三分厂、还有新注册的‘和记日化’。全部同时动工！”
“告诉底下的兄弟，只要能喘气的，全收。”
“不会打螺丝的去搬砖，搬不动砖的去扫地。”
“和记，只要听话的机器。”
大喇叭里，陆景和扩招的命令传到街头。
人海再次沸腾。
“和记万岁！”的吼声震耳欲聋。
和记的员工队伍。
在这一天。
从两万人，如爆炸般膨胀到了四万人。
庞大的实业帝国，彻底在港岛扎下了最深的根基。
大门外。
铁头终于松了一口气，撤掉了一层防暴盾牌。
开始分批放人进去登记。
就在这时。
招工桌前。
“哎哟！”
一个身材娇小、穿着黑色紧身皮短裙的女孩。
被人潮挤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招工表。
“挤……挤你老母啊！”
女孩爬起来，指着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结结巴巴地大骂。
“赶……赶着去投胎啊！”
胖子本来排队排得就烦，被一个太妹指着鼻子骂，火气瞬间上来了。
“臭表子，找死啊！”
他扬起巴掌，就要朝女孩的脸上扇去。
“啪！”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有力大手，稳稳抓住了胖子的手腕。
铁头冷着脸站在胖子身侧。
腰间的点三八枪柄露出一半。
胖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手，缩回了人群里。
女孩拍了拍皮裙上的灰土。
抬头看着像座铁塔一样的铁头，眼睛瞬间亮了。
她不仅没害怕那把枪。
反而一脸崇拜地盯着铁头身上的战术背心。
“大……大哥。”
女孩结结巴巴地凑上去。
“我……我要应聘。我……我叫苏阿细。”
她指着铁头腰间的警棍，满脸憧憬。
“我……我想当保安！我……我打架很猛的！”
铁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结巴得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太妹。
苏阿细。
道上人都叫她，小结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