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喜剧片?”
王晶卫翻开大纲第一页,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纸张边缘。
上面的剧情设定,没有铜锣湾的刀光剑影。
没有飞车追逐和帮派仇杀。
主角是三个混得底儿掉的古惑仔。
因为收不到保护费饿得发昏,误入一家大型农业集团打工。
第一场戏,是满背纹身的大佬为了两百块的计件工资,在菜地里跟大妈抢着拔白菜。
第二场戏,是红棍级别的主角,在车间流水线上因为手速慢被大妈嫌弃,哭着苦练打螺丝。
王晶卫脑子有点嗡嗡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铁头和黑水安保。
又看了看桌上那箱真金白银。
“陆老板……这题材,在现在的港岛电影圈……”
王晶卫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专业的微笑。
“这简直是票房毒药啊!”
“现在的观众就爱看周润发拿双枪,看狄龙摔酒瓶子。谁花钱进电影院看人种菜喂猪啊?”
陆景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点燃一根烟。
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王晶卫。
“我花钱。你拍。”
陆景和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片子,不是拍给那些喜欢看暴力美学的学生看的。”
“是拍给全港岛还在街头要饭、或者在工厂里觉得没面子的底层人看的。”
他指着桌上的皮箱。
“一百万制作费。一百万你的片酬。”
“如果拍得好,后续和记院线的利润,分你一成。”
一百万片酬!
王晶卫的眼睛瞬间红了,所有的专业操守和市场分析全被这串数字碾得粉碎。
他一把将那份大纲抱在怀里,像抱着亲儿子。
“陆老板放心!您就是让我拍古惑仔挑大粪,我也能给您拍出好莱坞大片的质感!”
王晶卫拍着胸脯保证。
“演员呢?陆老板,是请邵氏的那些当红小生,还是去无线台挖人?”
王晶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这笔巨款请几个叫座的明星来撑场面。
“不请明星。”
陆景和按灭烟头。
“男一号,大飞。男二号,丧彪。男三号,山鸡。”
陆景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为了追求绝对的真实感。”
“和记所有的工厂、农场、生鲜超市,全部对剧组开放。”
“我要他们,本色出演。”
王晶卫呆立当场。
让真正的黑帮大佬去演喜剧?
这简直比让他去金三角拍片还要疯狂。
三天后。
新界,大帽山脚下。和记三号蔬菜大棚外。
剧组的几台高规格摄像机已经架设完毕。
反光板刺眼的白光打在泥地里。
王晶卫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拿着对讲机,满头大汗地坐在监视器后面。
第一场戏,拍丧彪在菜地里收白菜的特写。
丧彪光着膀子,头上扣着草帽。
胸口的下山虎纹身在汗水里发亮。
他手里拿着那张只有几句台词的剧本,眉头拧成了麻花。
“开机!”
王晶卫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
场记打板。
“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镜头推近。
丧彪按照剧情,举起手里的镰刀,本该对着白菜来一个愤怒的特写,然后喊出那句:“老子当年拿刀砍人,现在拿刀砍菜,也是一条好汉!”
结果镜头一开。
丧彪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举着镰刀,嘴唇哆嗦了半天。
“老子……老子当年……那个……”
他卡壳了,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咔!”
王晶卫急得直拍大腿,“彪哥!台词!台词啊!带点感情!”
丧彪烦躁地把镰刀摔在田垄上。
“带个屁的感情!老子这辈子就没背过书!”
他瞪着王晶卫,“你再拿那个破机器怼我脸上,信不信我把它砸了!”
几个黑水安保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王晶卫。
王晶卫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剧组太憋屈了,导演不敢骂演员,还得供着。
“这样不行。”
陆景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片场。
他看着丧彪。
“丧彪,平时你怎么干活,现在就怎么干。台词全忘掉。”
陆景和转向王晶卫,“机器别停,抓拍。后期配音。”
第二场戏。
转战大飞的现代化养猪场。
猪圈里弥漫着刺鼻的发酵味。
王晶卫带着口罩,指挥摄像师把机器架在产房外面。
这场戏是剧本里的重头戏:凶恶红棍化身超级“猪奴”。
大飞穿着洗得发白的无菌服。
拿着一瓶碘伏和剪刀。
根本不需要剧本。
一头二代母猪正在产房里哼唧。
大飞瞬间进入状态,熟练地跪在沾满水渍的防滑垫上。
粗壮的胳膊在母猪肚子下忙活。
“当心点!别踩着我的乖仔!”
大飞一边给刚出生的小猪剪脐带,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冲旁边的助理吼。
那张布满刀疤的凶脸上。
看着手里粉嘟嘟的小猪仔,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温柔、甚至有些溺爱的笑容。
“好!太好了!这反差感绝了!”
王晶卫在监视器后面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种天然的粗犷和母性光辉的碰撞,是任何影帝都演不出来的!
第三场戏。
和记生鲜一号店。
山鸡穿着西装,打着红领带。
剧组在这里偷拍他卖菜的过程。
不需要演,山鸡的日常就是一场大戏。
一个买菜的大妈嫌猪肉贵。
山鸡立刻瞪圆了眼睛,手起刀落,剁骨刀重重剁在案板上。
“阿婶!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和记的肉有多干净!”
“这块排骨,我大飞哥亲自接生的猪!你嫌贵?我还嫌你眼光差呢!”
接着,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不过看你长得像我初恋,送你两根葱啦!”
那种前一秒要砍人、后一秒当舔狗的丝滑切换。
把王晶卫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喜剧这碗饭的!
整个拍摄过程,鸡飞狗跳。
丧彪因为不习惯面对镜头,经常出画去追一头跑错圈的猪。
大飞在镜头前骂脏话,把录音师吓得不敢戴耳机。
山鸡更是经常抢戏,给自己加台词。
王晶卫每天都在崩溃和狂喜的边缘反复横跳。
这部电影没有威压,没有爆炸。
但成本省到了极点,场地免费,群演全是一盒盒饭打发的和记员工。
最大的开销就是王晶卫的片酬和胶片钱。
半个月后。
电影在磕磕绊绊中,终于宣告杀青。
和记的剪辑室里。
王晶卫看着粗剪出来的样片。
画面很糙,灯光也不考究。
没有一点港岛商业片的那种华丽质感。
整个片子透着一股浓浓的“土味”和荒诞感。
满身纹身的黑道大哥,为了几百块全勤奖,在菜地里跟大妈吵架。
这种反常规的剧情。
王晶卫捂着脸。
完了。
这要是放在午夜场的电影院里放映,那些习惯了看热血江湖片的观众,肯定会把座椅拆了砸向大银幕。
他的招牌,彻底砸在和记手里了。
杀青宴陆景和没办。
直接给剧组发了双倍工资。
电影定档在三天后,在和记自己盘下来的几家老旧电影院上映。
首映礼那天。
天阴沉沉的。
王晶卫提着一个装满细软的蛇皮袋,站在尖沙咀的码头边。
他没去电影院。
他已经订好了去台湾的船票。
他想象得到,今晚过后的港岛媒体,会怎么痛骂这部烂片。
那些花了钱买票的小混混,发现被骗了,肯定会满大街找他算账。
一百万他拿了。
但命得留着。
“嘟——”
船要开了。
王晶卫回头,看了一眼九龙方向那家挂着《古惑仔打工奇遇记》海报的破电影院。
海报上,大飞抱着一头猪,丧彪拿着一把锄头。
显得无比滑稽。
“陆老板,对不住了。这烂摊子,您自己收拾吧。”
王晶卫摇了摇头,提着袋子,转身走上跳板。
准备消失在港岛的电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