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的碎屑铺满了和记新城的大门口。
红红火火的,像一层厚厚的地毯。
上千个拿到钥匙的底层劳工和和记员工,脸上挂着狂喜的笑容。
有人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迫不及待地想要住进这辈子第一套像样的房子里。
“吱——”
刺耳的刹车声粗暴地撕裂了喜庆的气氛。
三辆挂着港督府政府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蛮横地冲开人群。
停在小区正大门前。
后面还跟着两辆拉着警笛的冲锋车,几十名军装警员跳下车,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人群一阵骚动。
“干什么啊!我们要搬家!”
“别挤我儿子!”
福特轿车的车门推开。
一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英国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灰格子西装,胸口别着港督府城市规划署的高级官员徽章。
亨利。
专门替英资地产大鳄在港府内部扫清障碍的头号白手套。
亨利厌恶地皱了皱眉头,用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捂住口鼻。
似乎周围这些底层劳工身上的汗味让他难以忍受。
他大步走到小区门口。
身后跟着几个抱着厚厚文件夹的随行官员。
“封门。”
亨利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冷冷地下达命令。
几个官员立刻拿出一卷印着港府大印的白色封条,走向小区的大铁门。
“住手!”
大飞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像一堵肉墙一样挡在铁门前。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楼是我们和记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你们凭什么封!”
铁头带着几十个穿着战术背心的黑水安保队员,迅速排成一列。
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冷冷地盯着那些军装警。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亨利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大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从人群后方走来的陆景和身上。
“陆先生。让他们让开。妨碍公务,我可以立刻让警察逮捕他们。”
亨利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陆景和走到大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看着亨利。
“亨利先生。和记新城第一期,地皮是合法买的,建筑资质齐全。”
陆景和声音平静,“不知道我们犯了哪条港府的律法,需要劳动规划署的大驾来查封?”
亨利冷笑一声。
他抽出几张盖着红章的通告,直接拍在小区大门的柱子上。
“第一。消防通道设计不达标,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第二。容积率远超附近街区规划限制,破坏了九龙区的整体城市风貌。”
“第三。”
亨利盯着陆景和,眼神里透着傲慢的嘲弄。
“你们这种以极低价格出租房屋的行为,严重扰乱了港岛的房地产租赁市场秩序。”
“涉嫌恶意倾销和不正当竞争。”
他退后半步。
“根据规划署和消防局的联合指令。和记新城必须无限期停工整改。”
“已经建好的楼房,在整改通过前,一律不得出租住人。”
“哗——”
人群炸锅了。
那些手里还捏着钥匙、指望着今天就能搬进新家摆脱笼屋的劳工们,眼睛瞬间红了。
“放屁!我们刚才进去看了,消防楼梯比我们在深水埗住的马路还宽!”
“什么破坏市场!你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穷人住好房子!”
群情激愤,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几个军装警员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警棍。
“陆景和!”
亨利提高音量,指着那些愤怒的劳工。
“管好你的人!如果发生暴乱,港府会直接吊销和记的所有营业执照!”
他这就是在逼陆景和动手,只要和记的人敢袭警,他们就有充足的理由把这头猛兽彻底剿灭。
铁头咬着牙,手已经拔出了一半的警棍。
他转头看向陆景和,只要老板一个眼神,他立刻带人把这几个鬼佬按在地上摩擦。
陆景和一把按住铁头的手腕。
力道极大。
铁头愣了一下,把警棍硬生生塞了回去。
陆景和看着亨利那张挂着冷笑的脸。
他很清楚。
这不是简单的刁难。
这是李半城和那些地产大亨,动用了最核心的行政霸权,来掐死和记的命门。
在强权面前,讲理没用,硬拼更是下策。
只有展示出足以掀翻桌子的力量,他们才会坐下来谈。
陆景和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
他转过身,面对着上千名眼巴巴看着他、眼眶泛红的底层市民。
“大家先回去。拿着钥匙。”
陆景和声音沉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我保证,不出三天,你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搬进这栋楼。”
人群安静下来。
虽然心有不甘,但和记在他们心中的威望太高了。
他们选择相信这个给他们发工资、交社保的男人。
人群渐渐散去。
亨利看着陆景和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三天?陆先生,你太天真了。没有港督府的签字,这栋楼,你三年都别想解封。”
他挥了挥手,“贴封条!”
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呈十字形,死死贴在了和记新城的大铁门上。
陆景和没有理会亨利。
他坐进黑色的奔驰车后座。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陆景和靠在真皮椅背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砖头大小的摩托罗拉大哥大。
他拔出长长的天线。
没有打给律师,也没有打给黄志诚。
陆景和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大傻。通知和记物流所有车队。”
“从现在起,所有冷链车、送货卡车,全部开回元朗车库。拔掉钥匙。”
“港九新界的所有生鲜运输,全线停止。”
他挂断,拨通第二个号码。
“十三妹。”
“通知钵兰街和旺角所有的夜总会、大排档和茶餐厅的老板。”
“明天一早,让他们手底下的洗碗工、服务员、泊车小弟,全部放假三天。”
“工资和记照发。”
陆景和的手指没有停顿,按下第三个号码。
“细狗。去联系码头搬运工会和建筑工人工会的几个头头。”
“告诉他们,和记新城被封了。他们兄弟以后想住廉租房的希望,被洋人掐断了。”
“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安排完一切。
陆景和放下大哥大。
点燃一根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
他看着车窗外,那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眼神冰冷如铁。
行政霸权?
李半城和那些鬼佬高官,高高在上太久了。
他们忘了,这座繁华的港岛,是靠谁的肩膀扛起来的。
没有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搬运工,没有那些在后巷洗着油腻盘子的洗碗工。
这座城市,连运转一天都做不到。
“回总部。”
陆景和吐出烟圈,淡淡地吩咐司机。
一场不见血、却足以让整个港岛瘫痪的超级风暴。
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