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红木拐杖从龙成邦手里滑落。
砸在沾着布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龙成邦呆呆地站在车间门口。
眼眶通红。
他身后那四十个拔出黑星手枪的台湾杀手，此刻像木头桩子一样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里的枪在轰鸣的缝纫机声中，显得可笑又多余。
“阿文？”
龙成邦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肥大绿工装、头上戴着大红花奖状的女孩。
是他那个从小连指甲断了都要哭半天的宝贝女儿。
龙纪文皱着眉头走过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叠油腻的生产报表。
没有哭。
没有扑进老爸怀里诉说委屈。
“爸，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还拿着枪？”
龙纪文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这里是和记的无尘车间！枪油味会污染布料的！赶紧让他们收起来！”
龙成邦被吼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
身后的杀手们面面相觑，赶紧把黑星塞回了西装内袋。
“阿文……你受苦了。”
龙成邦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摸女儿的脸。
“爸来接你回家。那个叫陆景和的王八蛋，敢让你在这种黑作坊里打螺丝，我今天非剥了他的皮！”
他咬着牙，眼底又泛起狠辣。
拉住龙纪文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外走。
“放手！”
龙纪文一把甩开龙成邦的手。
力气大得让龙成邦倒退了半步。
“什么黑作坊！这是和记五号纺织厂！全亚洲最先进的自动化流水线！”
龙纪文指着身后的车间大门，声音洪亮。
“我不仅踩缝纫机，我现在是这个车间的副主任！”
她拍了拍左臂上那个红色的袖章。
龙成邦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双手。
原本做着昂贵法式美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嫩手。
现在指腹上长满了硬茧。
食指上还有几道被机针扎破后结痂的血口子。
“你……你疯了？”
龙成邦声音发抖，指着她的手。
“你是我松林帮的大小姐！你缺钱吗？你在这里给人当苦力，干这种下贱的活？”
“下贱？”
龙纪文冷笑一声。
她转身，指着车间墙上那块巨大的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当月产量。
“爸。你每个月给我十万零花钱。那是你拿刀收来的保护费，是带血的钱！”
她指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名。
“但我上个月。”
她把手里的生产报表拍在龙成邦的胸口。
“靠我自己踩缝纫机、排班、抓质量。”
“拿了两万块的计件提成！”
“这每一分钱，都是我龙纪文用双手干干净净赚回来的！”
她从绿色工装的内兜里。
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过塑的奖状。
上面印着鲜红的和记大印。
【优秀车间干部：龙纪文。陆景和颁发。】
“看到没有？”
龙纪文把奖状举到老爸面前。
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龙成邦从未见过的、刺眼的光芒。
那是属于劳动者的自信和骄傲。
“在和记。没人管我是谁的女儿。我能管三百个女工，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龙成邦看着那张薄薄的奖状。
再看着女儿那张虽然晒黑了，但精神焕发、充满活力的脸。
他脑子里轰隆作响。
他养了这丫头二十年。
请最好的家教，给最多的钱。
换来的只是她的骄纵、脾气暴躁和无休止的闯祸。
而那个叫陆景和的男人。
只用了一个月。
就把一个黑帮大小姐，硬生生砸碎、重塑。
变成了一个能在流水线上发号施令、眼里有光的劳模车间主任？
这是什么恐怖的手段？
这比用枪顶着别人的脑袋，还要让人感到震撼和畏惧。
龙成邦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还有一丝属于老牌黑帮龙头的敏锐嗅觉。
“陆景和……”
龙成邦咽了口唾沫。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红木拐杖。
“他在哪？”
他看向龙纪文。
“带我去见他。”
下午三点。
元朗，万通大厦十七楼。
总裁办公室的门推开。
龙成邦拄着拐杖走进来。
他没有带那四十个杀手，只有龙纪文跟在身后。
龙纪文甚至没换衣服，依然穿着那套绿色的工装，红袖章格外显眼。
办公桌后。
陆景和正在看一份关于东南亚航线的财报。
听到声音，他放下手里的钢笔。
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位名震台湾的黑道巨头。
“龙先生。”
陆景和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点头。
“台湾大老远过来，喝杯茶再走。”
铁头端上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龙成邦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没有看茶杯。
而是死死盯着陆景和。
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身上没有一丝黑道大哥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不是关公。
而是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画满红圈的亚洲经济版图。
龙成邦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女儿。
龙纪文自从进了办公室，就乖乖地站着，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陆老板。”
龙成邦双手握着拐杖，声音低沉。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砸了你的场子，把你沉进维多利亚港的。”
他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杀机。
陆景和端起自己的茶杯。
喝了一口。
“我知道。”
他放下杯子，“不过，龙先生现在改变主意了？”
“是。”
龙成邦看了一眼女儿胸口的大红花奖状。
叹了口气。
“你不仅治好了我女儿的病。你还让我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一个能改变整个黑道规矩的活菩萨。”
龙成邦混了一辈子黑道。
他比谁都清楚，刀口舔血的日子长不了。
松林帮在台湾虽然势力大，但下面几万个兄弟要吃饭。
收保护费、开赌场，利润越来越薄，条子盯得越来越紧。
他做梦都想带着帮派洗白。
但他找不到路。
今天。
他在和记的车间里，看到了那条路。
“陆老板。”
龙成邦身体前倾，眼神变得火热。
他不再是一个来寻仇的父亲，而是一个嗅到血腥味的顶级商人。
“和记的东西，在港岛卖得这么火。”
“想必你也知道，台湾的市场，比港岛大十倍。”
他把红木拐杖放在沙发旁。
“我想跟你合作。”
“或者说。我想给和记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