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轰鸣震耳。
元朗,和记五号纺织车间。
空气里飘着细密的棉絮和机油味。
龙纪文坐在一台特种缝纫机前。
那件昂贵的机车皮衣早被扒了,换上了一套粗糙、肥大的绿色粗布工装。
她那头张扬的红发,被阿兰强行用皮筋扎成了一个土气的马尾。
“哒哒哒——”
旁边的缝纫机像机关枪一样响。
龙纪文死死盯着手底下的布料。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抽回右手。
食指指肚上,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被机针扎到了。
她把渗血的手指含在嘴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沾了油污的工作台上。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爸会把你们全杀光的!”
她冲着旁边的空气大声嘶吼。
没人理她。
几百个以前在钵兰街混的太妹,现在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眼睛死死盯着计件表,双手在布料上翻飞。
在她们眼里,这个号称台湾黑帮大小姐的疯丫头,除了会哭,连件袖子都缝不好,简直是个废物。
“哭够了没?”
十三妹走过来。
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裁缝剪刀。
“当!”
剪刀重重砸在龙纪文的桌子上。
“哭不能当饭吃。今天你的定额是五十件。完不成,晚上继续饿着。”
龙纪文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十三妹。
“你敢饿我?我爸一天给我十万零花钱!”
“那是你爸的钱。在这里,你连一块钱都不值。”
十三妹吐出一口烟圈。
“和记的规矩,不干活,没饭吃。你已经饿了两天了,还能撑多久?”
说完,十三妹转身就走。
龙纪文咬着牙,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长长的“咕噜”声。
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点白开水。
她感觉手脚发软,眼前甚至有点冒金星。
平时在台湾,家里十几号佣人伺候,鱼翅鲍鱼随便挑。
现在。
她看了一眼旁边工位上,阿兰刚才放下的半个干冷馒头。
喉结竟然可耻地滚动了一下。
为了活下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
重新坐正身子。
脚尖踩在冰冷的踏板上。
双手拿起一块布料,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推向机针。
“哒哒哒……”
缝线歪歪扭扭,像狗啃的一样。
但她没停。
第四天。
龙纪文终于独立缝出了一件合格的衬衫袖子。
十三妹走过来检查。
扔给她一张黄色的长方形纸片。
“饭票。去食堂打饭。”
龙纪文拿着那张油腻腻的十块钱饭票。
手都在抖。
她跑到食堂,买了一份和记标配的叉烧双拼饭。
没有名贵的餐具,就是普通的塑料饭盒。
她直接用手抓起一块叉烧塞进嘴里。
肥腻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
她狼吞虎咽,连掉在桌上的米粒都捡起来吃了。
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那一刻,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奇异感觉击中了她。
这不是伸手找老爸要来的十万块。
这是她用自己被针扎破的手指,一针一线踩出来的。
这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改变。
她不再每天哭喊着要老爸来救命。
收起了大小姐的脾气。
开始跟着十三妹,老老实实学着怎么看图纸、怎么换线轴。
半个月后。
龙纪文的手速提了上来。
虽然比不上阿兰那些老手,但也从垫底爬到了中游。
而且,黑帮大佬女儿骨子里的那股聪明劲和组织能力,开始发挥作用。
一天下午。
车间里因为搬运布料的动线设计不合理,几个男工的推车撞在一起。
布料散落一地,严重影响了流水线的速度。
龙纪文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这车不能这么推。走廊太窄。”
她指挥着几个男工。
“把布料按颜色分类。A车走左边通道送红布,B车走右边送蓝布。卸完货从后门绕出去。”
男工们愣了一下。
按照她说的试了试。
果然,拥堵瞬间解决,流水线的进料速度提升了三成。
十三妹在旁边看着,挑了挑眉。
“你懂管理?”十三妹问。
“这算什么管理。我爸手底下的赌场,几百张桌子,每天进出几千人,我闭着眼睛都能理顺。”
龙纪文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傲气。
“这些破布料算什么。”
十三妹没说话。
第二天。
十三妹把一个红色的袖章,扔在龙纪文的工作台上。
上面印着四个字:【车间副主任】。
“和记只看能力。你脑子活,去管进出料和排班。”
十三妹拍了拍她的肩膀,“管好了,提成翻倍。”
龙纪文看着那个红袖章。
咽了口唾沫。
她把袖章别在绿色的工服上。
一个月后。
和记高新科技园外。
两辆挂着台湾牌照的黑色福特防弹车,在路边一个急刹停住。
车门推开。
龙成邦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唐装,拄着拐杖走下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身后,跟着四十多个从台湾带过来的松林帮精锐杀手。
每个人的西装底下,都藏着上满子弹的黑星手枪。
“陆景和!”
龙成邦看着远处高耸的和记厂房。
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敢绑架我龙成邦的女儿去打黑工!我今天要把你这个破厂夷为平地!”
这一个月,他动用了所有在港岛的关系。
终于查到了女儿被关在元朗的纺织厂里。
一想到自己那从小连重话都没听过的宝贝女儿,在黑作坊里吃糠咽菜、受人毒打。
龙成邦的心都在滴血。
“给我冲进去!见人就打!把小姐抢出来!”
龙成邦大吼。
四十个精锐杀手拔出枪,气势汹汹地冲向五号纺织车间。
大门没关。
刚冲进车间。
他们以为会看到满地哀嚎的场景。
结果,眼前的一幕,让四十个拿枪的杀手集体僵在了原地。
宽敞明亮的车间里。
机器轰鸣。
一个穿着绿色工服、戴着红袖章的女孩。
手里拿着一张计件表格卡板。
正站在一排缝纫机前。
指着几个身材魁梧的男搬运工。
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训斥。
“阿强!你这批布的型号拿错了!眼睛长在头顶上啊!”
“扣你两块钱绩效!”
“还有你!大牛!搬货能不能轻点!弄脏了布料你赔得起吗!”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工被训得低着头,连连认错。
“龙姐,我知道错了。马上换!马上换!”
龙成邦呆若木鸡。
他揉了揉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单手叉腰、在工人面前发号施令的女工。
那张晒黑了一点、但精神焕发的脸。
正是他那个娇生惯养、只会发脾气砸东西的宝贝女儿,龙纪文。
龙纪文训完人。
转身往回走。
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举着枪的台湾保镖和老爸。
她愣住了。
没有哭着扑过去求救。
而是快步走过去。
“爸?你怎么来了?”
龙纪文看了看保镖手里的枪,皱起眉头。
“把枪收起来!这里是车间,严禁携带违禁品!吓到我们厂的女工怎么办!”
龙成邦手里的拐杖“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着女儿。
看着她工服上别着的那个可笑的“优秀车间副主任”的大红花奖状。
再看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叠油腻的生产报表。
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