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和的目光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收回。
海风吹散了空气里残存的硝烟味。
洋人撤了。
但港岛内部的账,还没算完。
他转过身。
皮鞋踩在办公室厚重的地毯上。
“阿仁。”
陆景和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把港岛最新的地产和基建招标名录,拿过来。”
陈永仁立刻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上。
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陆总,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撤走后,空出了中环和尖沙咀的好几块黄金地皮。”
“长实集团的动作很快。”
陈永仁指着名录上几个被红笔圈出的项目。
“他们昨天已经向规划署提交了标书,准备低价接手这几个洋人留下的半拉子工程。”
陆景和冷笑一声。
端起茶杯,吹开浮茶。
“仗打完了,跑出来摘桃子。”
他喝了一口温茶。
“和记在前面挡子弹,他李半城在后面捡漏。”
陆景和放下茶杯,“当”的一声轻响。
“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就在这时。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占米仔穿着西装,神色有些古怪地走进来。
“陆总。”
占米仔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李半城来了。就在楼下大堂。”
“他带了两个保镖,还有一尊唐代的三彩马。说是来贺喜和记在金融战中大获全胜。”
陆景和没抬头。
随手翻开那份招标名录。
“告诉他。和记不收破烂。”
占米仔咽了口唾沫。
“陆总……他毕竟是华人首富。直接拒之门外,会不会不太好?”
“首富?”
陆景和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在名录上长实集团投标的几个项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墨水透过纸背。
“今天过后。港岛就没有李首富了。”
他把笔扔在桌上。
“去。把东西退回去。让他滚。”
万通大厦一楼大堂。
李半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
双手拄着紫檀木拐杖。
他站得笔直,但眼底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焦虑,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旁边,两个保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盒。
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唐三彩。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占米仔走出来。
没有带笑容。
他走到李半城面前,停下脚步。
“李先生。”
占米仔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平淡。
“陆总在开会。没空见客。”
他瞥了一眼那个黄花梨木盒。
“这东西,我们陆总不喜欢。您带回去吧。”
李半城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这种身份,亲自登门送礼,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一个销售总监打发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阿诚。”
李半城咬着牙,没有发作。
“把东西留下。”
他转身走向旋转门。
“陆生在气头上。过几天,我再来。”
“李先生。”
占米仔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半城停下脚步。
占米仔挥了挥手。
大门旁的两个黑水安保走过来,一把接过保镖手里的木盒。
像扔垃圾一样,直接塞进了大堂角落里的一个废纸篓。
“哐当。”
李半城转过头。
看着半个身子露在垃圾桶外的木盒。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大步走出大厦。
当天下午。
港岛商会顶层会议室。
陆景和坐在主位。
左右两边,分别是包船王和霍老爷子等几位在金融战中倾尽家产力挺和记的爱国华商。
唯独没有长实集团的代表。
“各位。”
陆景和双手按在桌面上。
目光如刀。
“和记地产,即日起全面接管中环和尖沙咀的所有空置洋人地皮。”
他看着包船王。
“包老的船队,以后和记的货,全部走你们的航线。”
陆景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陈永仁和丧彪。
“阿仁。”
“通知和记银行信贷部。从现在起,拒绝为长实集团旗下任何楼盘,提供购房按揭贷款。”
“卡死他们的资金回笼渠道。”
陈永仁快速记下。
“丧彪。”
“和哥。”丧彪光着膀子站起来。
“通知和记建材。全港的钢筋、水泥、河沙。”
陆景和声音冷厉。
“一粒沙子,一根钢筋。都不准卖给长实工地。”
“谁敢私下供货。和记的物流和超市,永远对他关门。”
联合封杀。
从资金到材料,全方位绞杀。
一周后。
半山别墅,书房。
李半城瘫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的实木桌案上,散落着十几份停工报告和银行催款单。
“老板……”
助理阿诚满头大汗地站在桌前,连擦汗的手帕都湿透了。
“我们在新界的三个楼盘,因为买不到水泥,全部停工了。”
“交了定金的业主,因为在和记银行办不下按揭,现在全在售楼部门口闹事要求退房。”
李半城闭着眼睛,呼吸粗重。
“去汇丰借。用中环的那两栋大厦抵押!”
阿诚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着抖。
“汇丰那边……拒接我们的电话。”
“他们说,陆景和放了话。谁借钱给长实,和记就从哪家银行抽走一千亿的存款。”
“外资银行都被打怕了,根本不敢得罪和记。”
“砰!”
李半城一拳砸在桌面上。
紫砂茶杯震倒,茶水流了一桌。
“陆景和!”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身体晃了两晃。
“他这是要断绝我的生路!”
李半城还没站稳。
桌上的保密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听筒。
“老板!”
电话那头,长实销售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
“和记地产在我们的‘半山雅苑’楼盘对面,开盘了!”
“他们刚拿到地的那个新项目。直接现房发售!”
李半城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卖多少钱一平?”
“三……三千块……”
总监的声音彻底绝望了。
“我们的楼盘成本都要六千块!他们直接把价格腰斩了!”
“现在的客户全跑去和记那边排队了。我们的售楼部,连个看房的鬼影都没有!”
听筒从李半城手里滑落。
“啪嗒”掉在地毯上。
三千块。
腰斩的市场价。
这不是在卖房。
这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地放干长实集团的血。
陆景和手里囤积的那些几乎零成本的洋人地皮,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半城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噗!”
一口鲜血喷在散乱的报表上。
染红了那些绝望的数字。
李半城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地毯上。
“老板!老板!”
阿诚惊恐地扑上去。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然璀璨。
但属于李半城的地产帝国。
在和记这头狂暴的实业巨兽面前。
彻底轰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