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秋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
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走路的步伐乱了。
风衣的下摆扫过走廊的绿萝花盆,几片叶子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
她双手死死捏着一封信。
信封是用厚实的米黄色羊皮纸做的。
边缘印着烫金的麦穗花纹。
封口处没有邮票。
只有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个手持火炬的半身人像。
阮清秋走到红木双开门前。
没有敲门。
直接用手肘顶开了门板。
“砰。”
门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景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
正在一份关于大帽山三期育苗基地的数据报告上签字。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
“阮律师,进门不敲门,扣你这个月的全勤奖。”
陆景和翻过一页纸。
阮清秋没有理会这句玩笑。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她把那封羊皮纸信封放在陆景和的报告单上。
“陆总。”
阮清秋推了推无框眼镜。
声音发颤。
“刚送到的。国际航空专递。”
陆景和停下笔。
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章。
“这是什么?”
他随手拿起信封。
纸张很厚,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诺贝尔委员会的公函。”
阮清秋咽了口唾沫。
她双手按在桌沿上。
“瑞典发来的。他们决定提名你,为本年度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吹风的低沉嗡嗡声。
阮清秋看着陆景和的脸。
她以为会看到狂喜,或者震惊。
对于任何一个商人来说。
这不仅仅是一项荣誉。
这是免死金牌。
如果和记的总裁成了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华尔街的资本就不敢再随便玩暗杀。
港督府的鬼佬更不敢再拿行政手段卡和记的脖子。
这是一层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世界级道德护甲。
陆景和没有说话。
他伸手抠掉信封上的暗红色火漆。
抽出里面的信纸。
纯白色的信纸,上面印着花体英文。
落款是几个瑞典皇家学院委员的签名。
他扫了两眼。
大概意思是,感谢和记无偿捐献超级水稻专利。
此举挽救了非洲和东南亚上千万人的生命。
委员会一致决定邀请他前往奥斯陆,参加年底的颁奖典礼。
陆景和把信纸折了起来。
对折。
再对折。
他拉开右手边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平时用来扔废弃的草图、没油的打火机,还有各种零碎杂物。
他随手把这封惊动世界的提名信扔了进去。
“啪嗒。”
陆景和推上抽屉。
拿起桌上的钢笔,继续在刚才的报告上签字。
阮清秋愣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
“陆总……你把它扔了?”
阮清秋提高了音量。
“那是诺贝尔奖的提名信!别人花几百亿都买不到的入场券!”
“一张废纸而已。”
陆景和签完字。
盖上笔帽,扔进笔筒。
“怎么会是废纸!”
阮清秋急了,双手拍在桌子上。
“只要你去了奥斯陆,拿下这个奖。”
“和记在国际上的地位就彻底稳了!这比我们去纳斯达克上市管用一百倍!”
“那些跨国粮商再想玩脏的,也得顾忌全球媒体的口水!”
陆景和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
没点燃,夹在指间。
“去奥斯陆干什么?”
陆景和看着阮清秋。
“穿上他们规定的燕尾服。打着领结。”
“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跟一群满嘴民主自由、私下里却倒卖军火的白人政客握手?”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视着楼下。
元朗的街道上。
几辆绿色的和记物流卡车正在卸货。
大飞光着膀子,站在车斗里。
正扯着嗓门骂一个卸货太慢的马仔。
丧彪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半个西瓜啃着,吐了一地的黑籽。
几个刚下班的纺织厂女工,穿着绿工服,有说有笑地走进旁边的大排档。
陆景和指着玻璃窗外。
“清秋。”
“你觉得我穿上燕尾服,混进那帮洋人的圈子里。”
“我就真的成贵族了?”
阮清秋走到他身边。
看着下面那些浑身汗味、粗鲁吵闹的工人。
没有说话。
“洋人的奖杯,是一条狗链子。”
陆景和吐出两个字。
声音冷硬如冰。
“套上它,我就得按他们划的道走。”
他转过身,看着阮清秋。
“他们今天给我发和平奖,是因为我交出了水稻专利。”
“如果明天,和记重工造出了比他们更先进的军工机床。”
“他们就会收回这个奖,给我扣上一顶威胁世界安全的帽子。”
陆景和把手里的香烟折断。
烟丝落在地毯上。
“名声是虚的。他们随时能捧你,也随时能毁你。”
“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世界和平的伟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一杯温水。
“我骨子里,就是个农民。”
“一个带着这帮兄弟种地、养猪、打螺丝的泥腿子。”
陆景和喝了一口水。
“洋人发的奖牌,不能当饭吃。”
“我手里捏着的几万亩良田,几百座工厂,几十万工人的饭碗。”
“这才是和记真正的护身符。”
他放下水杯。
“帮我回封信。就说我农场里的母猪要下崽,走不开。推了。”
阮清秋看着陆景和坚定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宁愿在泥地里和工人一起吃盒饭,也绝不肯去洋人的宴会上当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好。我按你说的回复。”
阮清秋收起桌上的报告文件。
装进公文包。
“不过陆总,你推了这个奖。那些洋行大班估计要在背后笑你是个土包子了。”
“随他们笑。”
陆景和走回办公桌后。
阮清秋转身离开办公室。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景和没有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本厚重的日历上。
这是一本日撕的台历。
纸张有些泛黄。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台历的纸页哗啦啦作响。
陆景和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按在台历的最上面一页。
他用力一扯。
“嘶啦。”
这页写着“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纸张被撕了下来。
被他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露出了下面崭新的一页。
纸面是刺眼的鲜红色。
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数字。
【1997】。
陆景和看着那个年份。
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座繁华的城市,即将迎来它命运的巨大转折点。
窗外的风变大了。
天空堆积起厚厚的乌云,遮住了下午的阳光。
整个元朗的街头,瞬间暗了下来。
陆景和走到窗前。
马路对面的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原本冷清的门面,此刻挤满了人。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介,正拿着喇叭在喊。
“英国移民配额加急办理!加拿大投资移民最后名额!”
“甩卖半山豪宅!价格面议!”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莫名的焦虑和恐慌。
报刊亭的老板正在挂出新一期的晚报。
头条标题巨大:
《英资财团大举撤资,恒生指数面临严峻考验!》
要变天了。
陆景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冷眼看着下面这副兵荒马乱的众生相。
那些洋人留下的烂摊子,那些资本大鳄撤走后留下的经济真空。
正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准备吞噬这座城市底层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