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历上那几个鲜红的数字,刺痛了视网膜。
【1997】。
陆景和看着那张刚撕开的纸页。
窗外刮起一阵强风,玻璃震得“嗡嗡”响。
几张废旧的报纸在半空中打着转,重重撞在万通大厦的外墙上,又笔直地坠落下去。
街头的气氛,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死寂与狂热交织的味道。
马路对面的房产中介门店。
玻璃门快被挤爆了。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白领,死死抓着中介的胳膊。
领带歪在一边,额头全是汗。
“八十万!我前年一百五十万买的半山公寓!八十万你都不收?”
白领声音嘶哑,唾沫星子喷在中介的脸上。
中介翻了个白眼,用力拨开他的手。
西装袖子被扯出一道褶痕。
“刘生。你看看外面。”
中介指着街上排长队抛售房产的人群。
“洋人都要走啦。富商也在抛资产。明天你这套房五十万都没人要。”
“公司现在只收现金现结的底价房。你爱卖不卖。”
白领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下巴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加拿大那边的移民签证已经批下来了。他现在急需大笔的美金和英镑跑路。
“五十万就五十万!给现金!马上签合同!”
白领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抓起桌上的圆珠笔,手抖得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这种割肉般的抛售,像一场瘟疫。
顺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迅速感染了整座城市。
启德机场。
候机大厅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行李推车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叫喊声混成一团。
一群穿着体面的中产阶级。
大学教授、律师、私家医院的医生。
他们拖着沉重的皮箱,挤在安检通道前。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步履匆匆。
没人回头看这座城市一眼。
港岛证券交易所。
大屏幕上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全是刺眼的绿色。
交易员把手里的报表撕得粉碎,用力抛向半空。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满地毯。
“卖出!汇丰的单子全抛掉!”
一个操盘手嗓子喊哑了,疯狂敲击键盘。
键盘按键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恒生指数一路狂跌。
英资洋行在幕后推波助澜。
太古、怡和的残存势力,疯狂抛售港岛的本土资产。
套现海量的港币。
然后在外汇市场上,不计成本地兑换成美元和英镑。
源源不断地汇往海外离岸账户。
市面上的外汇被抢兑一空。
港币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贬值压力。
恐慌从金融圈,一路烧到了底层的菜市场。
深水埗,和记生鲜一号店。
两个大妈为了一袋十块钱的大米,揪着头发撕扯在一起。
米袋被撕破,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山鸡穿着西装,带着几个安保冲过去,强行把两人拉开。
“别抢!和记仓里有的是米!不涨价!”
山鸡举着大红喇叭吼道。
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大妈们根本听不进去。
她们死死抱着怀里的米袋子和罐头。
“洋大班都跑了!以后港币就是废纸!现在不买,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大妈红着眼,推开山鸡,继续去货架上疯抢。
新界,和记纺织厂。
机器轰鸣声比往日弱了许多。
十三妹咬着没点燃的香烟,走在车间过道里。
几排缝纫机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踩踏板。
阿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沓辞职报告。
脸色很难看。
“十三姐,今天有五十个姐妹没来上工。”
阿兰咽了口唾沫,“她们结了工钱,说要回内地老家躲风头。怕这边打起来。”
十三妹一脚踹在空凳子上。
“砰”的一声。
凳子滑出去撞在机器上。
“躲个屁!天塌下来有和记顶着!”
她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狠狠碾灭。
但她看着那些眼神慌乱、无心干活的女工,心里知道,人心散了。
港岛半山,深水湾。
李家大宅门外,停着几辆大型搬家货车。
搬运工进进出出。
小心翼翼地把名贵的清代瓷器和欧洲油画搬上车。
二楼书房。
李半城坐在红木桌后。
拿起一支纯金钢笔,在最后一份开曼群岛信托文件上签下名字。
他把钢笔扔在桌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板。资金全部转移到伦敦和温哥华的账户了。”
助理阿诚站在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长实在港岛的重资产,只留了不到三成。主要是那些卖不掉的旧楼盘。”
李半城端起茶杯。
茶水有些凉了,带着苦涩。
他喝了一口,拄着紫檀木拐杖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
目光越过山峦,看向元朗的方向。
“陆景和有种。”
李半城冷笑出声。
拐杖在实木地板上敲了两下,“咚、咚。”
“拿几千亿的真金白银,死磕实业。工厂、农田、跨海大桥。”
“他一样都带不走。”
李半城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书房。
“等外资抽干这边的血,汇率崩盘。”
“他那些价值千亿的机器和钢筋水泥,就是一堆废铁。”
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老辣的残忍。
“我等着看他发不出工资。”
“被他手底下那几万个泥腿子生吞活剥。”
元朗,万通大厦十七楼。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陈永仁大步走进来。
他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
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在发抖。
“陆总。外汇储备在疯狂流失。”
陈永仁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国际游资在试探性做空港币。”
“市面上的挤兑情绪完全失控了。”
他指着报表上的红字。
“我们和记银行的各大网点,今天取现的额度超了平时的三倍。”
“储户都在把港币换成美元提走。”
“再这么下去,我们的金库会被抽干的。”
陆景和没有看那份报表。
他站在落地窗前。
俯视着下方。
原本车水马龙的元朗大马路,此刻冷冷清清。
几家金铺和表行拉下了铁卷门。
几张废弃的报纸在风中打着转,贴在马路牙子上。
一种末日般的萧条感,笼罩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港府那边连个表态都没有。”
陈永仁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那些鬼佬官员在默许这种恐慌蔓延。他们是要在走之前,给接手的人留一个烂摊子。”
“陆总,我们要不要也把资金……”
陈永仁没有说出“撤离”两个字。
陆景和转过身。
眼神深邃,像压抑着风暴的深海。
“他们带得走钱。”
陆景和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的铅块。
“带不走这片土地。”
他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
重重地坐了下去。
陆景和看着桌上的报表。
没有犹豫。
伸出修长有力的右手。
手掌按在了那部一直没有响过的红色保密电话上。
他准备在这场世纪大交接的豪赌中。
压上和记所有的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