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草坪的青草味。
陆景和随手将那张两百亿美金的赔偿单,压在茶几的一角。
他站起身。
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扶住把手。
“别看了,眼睛要瞎。”
陆景和拿走阮清秋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阮清秋愣了一下。
她习惯了高速运转的工作节奏。
现在电脑被抽走,手竟然不知道往哪儿放。
只能尴尬地搭在缠着纱布的左臂上。
轮椅在平整的水泥小径上缓缓移动。
“咔哒、咔哒。”
车轮压过细碎的落叶。
陆景和推着她,沿着海岸线的步道走着。
没有带安保,只有两个人。
“这块地风景不错。就是风大了点。”
陆景和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声音难得的放松。
阮清秋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薄毯。
“当时买下西贡这块地,你说是为了建高管疗养院。”
她看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还以为,你又在算计怎么拿这块地皮去跟银行做抵押套现呢。”
陆景和笑了。
笑声低沉,胸腔微微震动。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像一个只会算计钱的黑心资本家?”
“不像。”
阮清秋摇摇头。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
“像个黑社会老大。”
轮椅停住了。
陆景和走到她面前。
在长椅上坐下。
“记仇?”
他摸出打火机,想点烟。
看了一眼阮清秋身上的纱布,又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我第一次进万通大厦十七楼的时候。”
阮清秋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眼神陷入了回忆。
“丧彪坐在前台嗑瓜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大门正对着关公像。”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掉进了九龙城寨的堂口。”
陆景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了两下。
“那你为什么没跑?”
“因为你拿出了五险一金的合同样本。”
阮清秋转过头,看着陆景和的眼睛。
“在八十年代的港岛,没有哪个老板会主动给一群古惑仔交养老保险。”
“而且,你还问我怎么合法避税,把省下来的钱发给工人。”
她眼眶微微泛红。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
“要么,是个能把港岛掀翻的奇才。”
几年时间。
从元朗的几座蔬菜大棚,到横跨生鲜、地产、电子和重工的庞大商业帝国。
阮清秋作为首席法务官,亲手起草了每一份并购合同。
她看着这个男人。
用最合法的手段,将那些不可一世的财阀和黑帮,一个个按在泥地里摩擦。
这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比任何黑道上的刀光剑影都让人感到震撼。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奇才。”
陆景和身子前倾。
手肘撑在大腿上。
“我只是一个不想受制于人,想让手底下兄弟吃饱饭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
覆在阮清秋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上。
阮清秋浑身一僵。
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她本能地想缩回手,但陆景和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一层常年握笔和把玩机械磨出的薄茧。
牢牢地包住了她的手背。
没有挣脱。
“地下车库那天。你为什么不松手?”
陆景和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哑。
“那只是一份合同。就算丢了,我也能从华尔街那帮人手里抢回来。”
“你知不知道,如果防弹箱被打穿,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阮清秋咬了咬下嘴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是和记收购欧洲光刻机配件厂的底牌。”
她声音有些发抖。
“你把半导体研究所的命脉交给我去办。”
“我就算死。也不能让那份合同落到美国人手里。”
陆景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在商海里厮杀这么多年。
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为了利益背后捅刀子。
但他从未想过,一个平时看起来清冷理智的律师,会在枪口下为了他的野心去拼命。
“以后。”
陆景和握紧了她的手。
“不准再干这种蠢事。”
他看着她。
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和记的版图再大,也是人打下来的。”
“人没了,要那些破机器有什么用?”
陆景和直起身。
目光灼灼地看着阮清秋。
“和记这座帝国,有一半是你用法务条款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只要我陆景和还在。”
“和记的版图里,永远有你的一半。”
“你的人,也永远是我护着。”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话。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钻石玫瑰。
只有最沉甸甸的承诺。
阮清秋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避开陆景和炙热的目光。
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烫得惊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蝇。
海风拂过。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享受着这份在血雨腥风的商战后,难得的宁静和默契。
就在这时。
距离长椅不到十米的一簇灌木丛里。
“哎哟卧槽!你踩我脚了!”
大飞压抑着声音的惊呼传了出来。
“嘘!你小声点!和哥正在表白呢,别把气氛搞砸了!”
丧彪粗犷的嗓门,试图压低,却像漏风的破锣。
灌木丛一阵剧烈的晃动。
树叶簌簌作响。
陆景和脸色一黑。
转过头,看着那簇还在发抖的灌木。
“滚出来。”
灌木丛停止了晃动。
过了几秒钟。
大飞和丧彪像两只被抓包的大熊,灰溜溜地钻了出来。
两人身上沾着草屑,大飞的光头上还顶着一片树叶。
“嘿嘿……和哥。”
大飞尴尬地挠了挠光头,咧嘴一笑。
“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铁头说怕这边安保不够,让我们来巡逻……”
丧彪赶紧附和。
“对对对!巡逻!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听到啊!”
“什么版图有一半啊,什么永远护着啊,我们一个字都没听见!”
阮清秋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景和瞪了丧彪一眼。
“闲得慌?回去一人绕着操场跑二十圈。”
“别啊和哥!”
大飞凑上前,搓着手,一脸兴奋。
“既然窗户纸都捅破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他指着陆景和。
“和哥。你现在可是华人首富啊!结婚不能寒酸!”
“我这就去联系半岛酒店!包场!摆他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丧彪一拍大腿。
“对!还得请四大天王来唱歌!把港督也请来给咱们证婚!”
“这必须是全港岛最风光的世纪婚礼!”
两个糙汉子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起了酒席的菜单。
陆景和听着他们越说越离谱,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红着脸的阮清秋。
“不用包半岛酒店。”
陆景和站起身。
看着大飞。
“也不用请那些不相干的政客和明星。”
“婚礼。”
陆景和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我们和记自己的地盘上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