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从门内涌出。
大飞和丧彪跟在陆景和身后，踏入厂房。
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上万平米的无尘车间里。
没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人。
没有鼎沸的人声。
只有一排排整齐划一、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臂。
“嗡——呲！”
气动阀门发出短促的排气声。
上百条巨大的机械臂像不知疲倦的钢铁蜘蛛，在流水线上高速运转。
精准地抓取、焊接、组装。
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肉眼甚至跟不上它们移动的残影。
一台台成型的和记最新款数字手机和VCD播放机，顺着传送带滑入全自动包装区。
机器封箱，打上条码，直接送入仓储轨道。
周明站在主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大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流。
“陆总，所有节点运行完美。”
周明推了推厚底眼镜，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沙哑。
“不良品率：零。”
“产能，是传统人工流水线的二十倍。”
“不需要倒班，不需要休息，只要电力不断，这台机器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吐出钞票。”
陆景和站在车间中央的玻璃栈道上。
俯视着这片沉默、高效的钢铁丛林。
眼神里跳动着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就是工业4.0的门槛。
在这个连电脑还未普及到家庭的九十年代初。
和记，用近乎野蛮的技术碾压，硬生生地砸开了未来世界的大门。
“好。”
陆景和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全面复制。把另外三个电子厂房，全部升级成无人工厂。”
但站在他身后的大飞和丧彪。
却没有跟着欢呼。
这两个糙汉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丧彪光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死死盯着那些不知疲倦的机械臂。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和哥……”
丧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这些铁疙瘩，把活全干了？”
陆景和转过头，看着他。
“是。全干了。”
“那……”
丧彪咽了口唾沫，指着厂房外面。
“那底下那几万个在电子厂打螺丝的兄弟，怎么办？”
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以前在街上砍人，是你给他们饭碗，让他们穿上工服当了正经人。”
“现在机器把他们的活抢了。他们不会别的啊！”
大飞也急了，一步跨上前。
“和哥！你不能裁员啊！这帮兄弟买了楼，交着首付，老婆孩子全指望着这份工资呢！”
“要是把他们开了，他们除了重操旧业去街头收保护费，就只有跳海一条路了！”
这股恐惧。
不仅仅是大飞和丧彪的。
更是所有面临技术变革的底层劳动者的。
机器吃人。
在资本的眼里，不知疲倦、不需要五险一金的机器，永远比人好用。
陆景和看着这两个急得快要跟他拼命的兄弟。
没有发火。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谁说我要裁员了？”
陆景和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车间里异常清晰。
大飞和丧彪愣住了。
“不裁？那他们干嘛？这厂里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全被机器占了！”丧彪指着流水线。
“他们打螺丝打不过机器。”
陆景和走到主控台前，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就去学怎么控制这台机器。”
他转头看向陈永仁。
“阿仁。”
“通知全集团。今天下午，停工半天。开全体员工大会。”
陆景和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厉。
“我要这帮拿惯了刀片和大铁锤的粗人。”
“把脑子，给我换一换。”
下午三点。
元朗体育馆。
几万名和记员工挤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人工厂建成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每一个车间。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很多人甚至带了铺盖卷，以为今天开会就是来领遣散费的。
陆景和穿着白衬衫，大步走上讲台。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
直接一掌拍在麦克风上。
“砰！”
刺耳的盲音震得全场瞬间死寂。
几万双恐慌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陆景和双手撑在讲台上，居高临下。
“怕机器抢了你们的饭碗。怕重新变成街头的烂仔。”
“我告诉你们。”
他抬起手，指着下面这群曾经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
“在和记。只要你肯学，就永远不会没饭吃。”
“从明天起。”
陆景和的声音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所有流水线的普工。”
“脱产三个月。”
“工资，和记照发！绩效，按上个月的平均数算！”
全场愕然。
不上班，还发工资？
“这三个月。不用你们进车间。”
陆景和一字一顿，眼神冷酷如刀。
“和记科技大学，给你们开了内部进修班。”
“所有人。去给我拿笔！拿书！”
“去学怎么维修那些机械臂，怎么看懂主控台的代码，怎么维护这套系统！”
“三个月后。考核上岗。”
陆景和盯着他们。
“谁能从打螺丝的苦力，变成手里拿着检修仪的高级技师。”
“底薪，翻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秒钟后。
“轰——！”
体育馆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嘶吼声。
不是恐慌，是绝处逢生、甚至一步登天的狂喜！
丧彪在台下激动得一把扯烂了衬衫。
“草！老子不打螺丝了！老子要去考大学当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