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奔沿着蜿蜒的土路爬升。
越往上开,海风里夹杂的咸腥味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浓烈、刺鼻、带着泥土腥气的猪粪发酵味。
对中环的白领来说,这味道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陆景和降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
这是和记发家的味道。
没有这股臭味,就没有中环那些光鲜亮丽的写字楼。
车停在一号猪舍外。
没等保镖开门,陆景和自己推门下车。
皮鞋踩在带着水渍的水泥地上。
“哗啦啦——”
刚走到门口。
就听到里面传来高压水枪冲刷地面的声音。
伴随着一阵粗犷的叫骂声。
“草泥马的!别跑!老子给你洗白白还不乐意?”
“再敢把屎蹭到墙上,老子今晚就剁了你做叉烧!”
陆景和走进猪舍。
光线有些暗,通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号产房。
大飞光着膀子,露出满背下山虎。
下半身穿着一条防水的黑色橡胶背带裤,脚踩高筒水鞋。
脖子上那根婴儿手臂粗的大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晃荡。
他此刻正拿着一根粗大的水管。
弓着腰。
水流调到最柔和的雾状,小心翼翼地冲刷着一头体型庞大、肚子鼓胀快要垂到地上的母猪。
母猪似乎有些烦躁,哼哧哼哧地扭动着肥硕的身体。
大飞粗糙的大手覆在母猪背上,轻轻安抚。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洗澡。
“乖,乖。马上就要生了。洗干净点,小猪崽子出来才不会感染。”
他嘴里骂骂咧咧,但手里的动作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可是身价几千万、在港岛股市里挂着名号的集团副总裁。
如果让那些在半岛酒店求着见他一面的投行经理看到。
这位掌握着亚洲最大生鲜供应链的飞总。
正撅着屁股给一头猪搓澡。
估计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陆景和站在栏杆外,没有出声。
看着这一幕。
他冷硬的眼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柔和。
在这个动辄几百亿资金流转、稍有不慎就被跨国资本吞噬的冰冷商业帝国里。
大飞,依然保留着当年在九龙城寨那种最纯粹的底色。
只要是和记的财产,哪怕是一头猪,他也拼了命去护着。
“飞哥。”
铁头走上前,喊了一声。
大飞猛地回过头。
看到站在外面的陆景和,眼睛一亮。
他一把扔掉水管,水花溅了一地。
在防水裤上胡乱擦了两把手。
踩着水鞋“吧嗒吧嗒”地跑过来,打开铁门。
“和哥!你怎么来了!”
大飞咧开大嘴,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挤成了一团。
“你不是在总部跟那些洋鬼子开会吗?”
“来看看你。”
陆景和递过去一根烟。
大飞接过,没点。别在耳朵上。
猪舍里禁火,这规矩他自己定的,绝不破。
“看我干啥,我好着呢!”
大飞兴奋地一拍大腿。
“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总部找你报喜呢!”
他迫不及待地拉着陆景和的胳膊,往产房最里面走。
“苏总工那边给的新一代系统基因改良药剂,我给037号的闺女用上了。”
大飞指着一个单独隔离的恒温产床。
里面趴着一头母猪。
旁边。
十二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猪崽,正挤在一起抢奶吃。
“第三代!”
大飞激动得吐沫星子乱飞。
“不仅抗病能力又提升了。最关键的,出肉率!”
他指着那些小猪的后腿。
“这些崽子长成后,后腿瘦肉的比例能达到恐怖的百分之七十五!”
“这要是做成火腿,或者送到烤肉店。”
大飞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商人对利润的狂热。
“在港岛,咱们能把和牛的价格打下来当猪肉卖!”
陆景和看着那些充满生机的小猪。
又看了看大飞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西装革履,金钱名利。
没有腐蚀掉这个汉子。
他依然是那个当年在废弃厂房里,被逼着背《母猪产后护理》、最后爱上这门手艺的粗人。
“做得很不错。”
陆景和拍了拍大飞宽厚的肩膀。
手掌沾上了一点猪圈的湿气。
他没有嫌弃。
“等这批三代猪出栏。”
陆景和看着大飞。
“让占米仔在和记广场的顶层,开一家只用三代猪肉的高端私房菜。”
“名字你来定。”
大飞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来定?在和记广场顶层?”
那可是全亚洲最奢华的地段,寸土寸金。
“就叫……大飞烤肉!”他脱口而出。
铁头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陆景和没笑,点了点头。
“可以。”
他转身,准备离开猪舍。
大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和哥,中午在农场吃吧?我让他们杀头二代猪,搞个红烧肉。”
“不了。”
陆景和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
“下午还要去一趟新界港口。”
“大傻的船队。今天有东西运回来。”
大飞愣了一下。
能让陆景和亲自去港口接的货。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生鲜或者化肥。
“哥,什么货?”大飞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问。
陆景和坐进车里。
降下车窗。
没有看大飞,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
“能让洋人闭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