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奔平稳地滑出中环的地下车库。
没有拉着警笛开道的黑水安保车队。
只有铁头充当司机，大飞坐在副驾驶。
陆景和降下一半车窗。
初冬的海风带着一丝咸腥味，灌进车厢。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干诺道、弥敦道、钵兰街。
路边，一辆辆喷涂着绿色“和记物流”字样的轻卡，正在街角卸货。
大大小小的和记生鲜超市门口，主妇们提着环保袋进进出出。
抬起头，高楼外墙上闪烁的巨大霓虹灯牌。
全是和记电讯、和记家电。
这座城市，已经被这股绿色的商业血液彻底浸透。
运转得精密、高效，没有一丝杂音。
“和哥。现在洋人都服软了。咱们和记的盘子稳如泰山。”
大飞转过头，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咧嘴露出一颗金牙。
“这阵子您天天在办公室熬夜开会，眼看着都瘦了。今天好不容易歇一天，要不咱们去深水湾游个泳？”
“不去。”
陆景和收回目光。
“去元朗。高新科技园。”
他扯掉脖子上的深色领带，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半小时后。
大奔停在科技园的二号组装车间外。
陆景和推开车门。
没有惊动周明和那些高管。
他和大飞、铁头，顺着员工通道，静悄悄地走进了车间。
无影灯把几千平米的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哒哒哒”的电动螺丝刀声音，和流水线履带的轻微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几千名穿着白色防静电服的工人，低着头，死死盯着传送带上的零件。
手速快出残影。
没有人聊天，甚至连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去。
计件工资的魔力，让这台庞大的机器每一秒都在榨取着极限的产能。
陆景和顺着流水线往里走。
走到C区的一个点焊工位前。
他停下了脚步。
工位上，坐着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
他戴着护目镜，正拿着一把高温电烙铁，飞快地将芯片引脚焊死在主板上。
焊锡融化的焦香味散发出来。
男人只有一只右手。
左边的工作服袖管空荡荡的，被一个回形针别在肩膀处。
但他单手操作的速度，竟然比旁边双手健全的工人还要快。
每次焊完一块板子，他会用右手的下巴和手肘配合，熟练地将主板推入下一道工序。
头顶上，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牌子：【本月劳模：瞎子强】。
陆景和认出了他。
瞎子强，以前是九龙城寨的一个底线马仔。
因为在抢地盘的时候被人砍断了左手，又瞎了一只左眼，成了废人。
社团给了他两千块安家费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后来和记招工，他不嫌弃，凭着单手苦练，硬是成了组装车间的手速王。
“啪。”
一块还没焊接的绿色电路板，因为履带震动，滑到了瞎子强的盲区死角。
他单手拿着电烙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没有发现。
等他焊完手里的，下意识去摸下一块板子时。
摸了个空。
瞎子强急了。
流水线不等人，空掉一块板子，后面的工序就会卡壳，他这一小时的满勤奖就没了。
他慌乱地用单手在桌面上乱摸。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
稳稳地捏住那块滑落的电路板。
放到了瞎子强的手边。
甚至贴心地帮他摆正了引脚的方向。
“谢了兄弟！”
瞎子强头都没抬，抓起电路板，烙铁尖精准地点了上去。
“滋啦。”
青烟冒起，两秒钟焊完。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想看看是哪个好心的工友。
“刚才差点断了流水……”
瞎子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仅剩的那只右眼，猛地瞪大。
看着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穿着白衬衫，没有穿防静电服的男人。
“陆……陆老板？！”
瞎子强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电烙铁差点掉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工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结结巴巴地喊出声。
这一声喊。
周围几条流水线的工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履带空转的声音。
大飞在后面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训斥他们停工。
陆景和抬起手，制止了大飞。
陆景和看着紧张得浑身发抖的瞎子强。
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管上，又看了看他头顶的劳模牌子。
“手艺不错。”
陆景和没有摆出老板的架子。
他伸出手，拍了拍瞎子强僵硬的肩膀。
“单手能干出双手的活。这劳模，你当得起。”
瞎子强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在唯一的右眼里打转。
他在社团混的时候，断了手，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大哥，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
在和记，他靠着自己的一只手，每个月能拿八千多块的工资。
现在。
高高在上、连港督都不放在眼里的陆老板。
亲自给他递板子，还夸他。
“陆老板……我……”
瞎子强哽咽着，想鞠躬，却因为单手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陆景和一把扶住他。
没有再多说一句煽情的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继续干活。别断了流水。”
陆景和转身，带着大飞和铁头大步走出车间。
身后。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几千名工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向这个给了他们尊严的男人致敬。
走出科技园。
阳光有些刺眼。
陆景和坐回大奔的后座。
“和哥，咱回总部吗？”大飞启动车子，问道。
陆景和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车间里的松香和机油味。
这种味道，比中环那些高级餐厅里的雪茄味，让他觉得踏实得多。
“不回。”
陆景和吐出两个字。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北方。
“去大帽山农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