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
黄志诚放下茶杯，“当”的一声。
他看着陆景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多余的话，几十年的猫鼠游戏和警匪恩怨，在这一杯廉价的铁观音里，散得干干净净。
“说实话，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能在股市里赚多少个亿。”
黄志诚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熟练地从陆景和桌上摸过那个防风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我最佩服的，是你收拾那帮江湖烂仔的手腕。”
他吐出一口青烟，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当年靓坤那小子，在铜锣湾多嚣张啊。连条子的巡逻车他都敢让人拿啤酒瓶砸。”
“结果被你扒光了吊在大帽山的水塔上，吹了一整夜的西北风。”
“第二天早上O记去领人的时候，那小子冻得直翻白眼，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了。鼻涕流了半尺长。”
黄志诚想起那个画面，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那件事之后，整个铜锣湾的堂口集体休假了半个月。谁都不敢去惹新界那个‘种地的疯子’。”
陆景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对付这种听不懂人话的野狗。跟他们讲法律，等于对牛弹琴。”
“直接把他最在乎的皮扒了，挂在最高的地方风干。比判他三年还管用。”
“还有那个丁蟹。”
黄志诚夹着烟，连连摇头。
“那一家子神经病。拿着砍刀去你的农场放火。”
“结果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掉进化粪池里，被高压水枪冲得像落汤鸡。”
黄志诚弹了弹烟灰，声音里透着一丝老警察的感慨。
“你那招太损了。物理上的臭味加精神上的毁灭。第二天照片一见报，丁蟹那老疯子直接精神失常进了青山医院。”
“这比我们在法庭上找证据钉死他，效率高了一万倍。”
黄志诚靠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
“我们在警校学的，是程序正义，是法治精神。但港岛这个烂泥塘，很多时候，程序正义对付不了那些没有底线的混蛋。”
他转头看着陆景和。
“和记的这种‘物理劝导’和野蛮定规矩的方式。”
“反而成了这座城市最有效的杀虫剂。”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用力碾了两下。
“陆景和。我马上就退了。”
黄志诚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衣领。
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港督府里那些新来的鹰派，不懂港岛的规矩。他们只看重数字和控制权。”
“回归前这几年，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捞钱、搞破坏。”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现在的盘子太大了。他们一定会找机会动你。”
黄志诚盯着陆景和的眼睛。
“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以后帮不了你了。”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求你一件事。”
黄志诚声音嘶哑。
“不管和记遇到什么麻烦。不管你怎么反击。”
“护住这几百万底层人的饭碗。”
“别让他们，再回到那种拿刀互砍、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的日子。”
陆景和站了起来。
他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保证。
只是看着这个当了一辈子差、马上就要脱下制服的老警察。
微微点头。
“只要和记的招牌还在一天。”
陆景和声音沉稳如铁。
“港岛的饭碗，就碎不了。”
黄志诚笑了。
这是他今天最满意的一个承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的红木双开门。
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陆景和站在原地。
看着关上的大门。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吃饱饭。
有工作。
这只是和记版图里的第一步。
底层的命脉虽然被实业稳住了，但在那些掌握着高精尖技术的洋人眼里，他们依然是一群只会出卖体力的低端劳工。
别人随时可以用一道技术壁垒，卡死他们的产业升级。
陆景和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夕阳正缓缓沉入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把整个九龙半岛染成一片血红。
他看着远处大帽山方向。
那里，几千亩的农场旁边。
已经圈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
几百台挖掘机和推土机，正静静地停在黄土地上。
“阿仁。”
陆景和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陆总，我在。”陈永仁的声音立刻传来。
“通知和记建筑的工程队。”
陆景和盯着那片夕阳下的空地。
眼神深邃，透着一股直指苍穹的野心。
“明天早上八点。全面进场。”
他声音冷硬。
“我要在那片荒地上。”
“给这几百万底层人，建一座真正能直起腰杆的，希望之塔。”
